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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趕到荊山腳下,已經是夕陽殘照了。雖是夏天,山風卻頗有涼意。荊山蔥蘢,雲霧繚繞,抬頭看去,高高的孤峰仿佛就在天上一般。

  六名壯士輪流,用粗大結實的長杆竹椅,抬著肥碩的楚宣王走上了山梯小道。甘德、石申兩位高士均是清瘦矍鑠,白髮童顏,無論如何也不坐竹杆椅。中大夫江乙,自然便得陪著兩位高士步行登山。他雖然也生得精瘦,曬得黝黑,似乎顯得身輕體健。但不消一半,精瘦黝黑的江乙便氣喘流汗腰酸腿軟了。他原本沒有爬過如此漫長的山路,此刻方才知道這登山竟大非易事!本想坐進竹竿椅,無奈自己只是一個中大夫,不敢在高人仙客步行時自己與國君一樣的享受。只好走走歇歇,竟是大大的落在了後面。看那兩位老人,卻是逍遙自在,步履依舊從容。江乙身後的數十名內侍,抱著擔著抬著各種禦寒之物和祭祀用品,更是汗流浹背,氣喘如牛,拉成了一個長達一二里的散亂隊伍。走走歇歇,大約一個半時辰,長長的隊伍終於磨到了孤峰觀星台的垛口。

  這座觀星台坐落在荊山主峰的頂端,形狀就象切下來的一塊城牆,四四方方,周圍有與城牆一樣高的女牆,垛口上插滿五色旗幟。觀星台的北面是三間石頭房子,足以抵擋任何山風暴雨。中央才是實際上的觀星台,一座三丈六尺高的青石高臺,暮色蒼茫中就象插入蒼穹的長劍。高臺四周,是按照星辰分野的位置築好的的十二張石板香案。那時侯,星象家將每個諸侯國都與天上的星宿位置做了對應測定,何星之下何位置為何國,都有一個公認的分野。《周禮》所謂的「以星土辨九州之地,所封封域皆有分量,以觀妖祥」,正是這種分野星占的具體說明。按照後來星象家的典籍,夏王朝時最初的星象分野只對應天下九州和江河湖泊,分別是:

  角、亢、氐三星——兗州
  房、心二星——豫州
  尾、箕二星——幽州
  牽牛、婺女——揚州
  虛、危二星——青州
  營室、東壁——並州
  奎、婁、胃三星——徐州
  昴、畢二星——冀州
  東井、輿鬼二星——雍州
  北斗——天下江河湖海

  進入春秋戰國,這種分野就顯得粗疏不明,星象家們又做了重新的細緻分野,主要有用二十八宿對應分野,用十二次 對應分野兩種方法,後一種主要針對大國分野,具體是:

  熒惑——其下分野為楚、吳、越、宋
  太白——其下分野為秦國、鄭國
  辰星——其下分野為燕國、趙國
  房星——其下分野為魏國、韓國
  玄枵——其下分野為齊國、魯國
  填星——其下分野為洛陽周王室

  按照這種分野劃分,觀星台南面的楚國方位,也就是熒惑之下的那張石案,便做了祭天的主案。主案上有準備好的犧牲,三隻洗刮得白亮還系著粗大紅綾的牛羊豬頭,昂昂立在大銅盤中,香束散發的縷縷煙氣彌漫了小小城池。中央的實際觀星台已經用黃幔圍起,只有頂端傳來的旗幟抖動之聲,使人想到了它的神秘使命。

  「二位高士辛苦了。」楚宣王喘息著走過來。

  甘德、石申肅然一拱,略高一些的甘德道:「楚王,我二人要到星室調息元神,待到夜中子時觀星,若有徵兆,再與楚王計議。」

  楚宣王虔誠拱手,「本王亦當誠心敬天,在東室沐浴淨身,子時再行求教。」

  時當六月初三的無月之夜,碧空如洗,星河燦爛。中夜時分穀風習習,涼得竟有些寒意。羋良夫雖然肥碩,卻經不住夏日山寒,包了一件夾袍走出東室在觀星臺上徘徊。仰望滿天星斗,只覺得亂紛紛閃爍不定,一點兒奧妙也琢磨不出。這時只聽肅立在高臺下的司禮大臣高宣:「子時已到,有請高士——!」

  星室的厚簾掀起,甘德石申二人白髮披散,身穿繡有星宿分野的黑色長袍走出,在南面祭壇前跪拜禱告:「昊天在上,有甘德、石申二位弟子祈求天帝,懇望昭示天機,以告誡國君自勵奮發,拯救蒼生於水火。」拜罷起身,肅然登上觀星台。楚宣王連忙跪在二人跪過的祭案前,再度禱告一番,上天哪上天,羋良夫耗費資財誠心敬天,總該比宋景公那幾句空話好吧,你該當有個吉兆吧。

  觀星台頂上,甘德、石申各自向深邃的蒼穹肅穆一拜,閉目定神,便霍然開眼,向廣袤無垠的星河緩緩掃過。燦爛的夜空出奇的靜謐安詳,晶瑩閃爍,仿佛在嘲諷著人間的簡單和愚蠢。大約一個時辰後,二人同時輕輕的「呵——」了一聲,身子急速的從面南轉向面西!他們靈異的耳朵,已經聽見了遙遠的河漢深處的隱隱「天音」,憑著與生俱來的天賦異稟,他們已經預感到今夜將有驚人的曠世奇觀。

  片刻之間,西部夜空一道強光橫過天際,一顆巨大的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由北向南橫亙西部天空!它那強烈的光芒,橫掃河漢的巨大氣勢,竟使星群河漢黯然失色。強光照耀之際,隱隱雷聲竟是久久不散。

  甘德、石申被深深震撼了,佇立在觀星臺上,竟是久久沉默。

  寅時末刻,兩位大師終於走下了觀星台。司禮大臣和江乙大夫恭恭敬敬的將兩位大師迎進國王專用的東室。楚宣王屏退左右侍從,將兩位高士讓到尊位坐定,誠惶誠恐的深深一躬,「敢問先生,上天如何垂象?」

  石申:「今夜天象,非同尋常,天下將有山河巨變了。」

  楚宣王眼睛驟然放光,一臉驚喜,「先生但講無妨啦。」

  甘德:「楚王敬天,不敢隱瞞。丑時有半,西部天際有彗星驟顯,長可徑天,蒼色閃爍,其後隱隱有風雷之聲,橫亙天際一個時辰有餘。山人觀星數十年,其間隱寓的滄桑巨變,卻實在難以盡述也。」

  楚宣王對甘德石申可以說是高山仰至了,對他們的秉性也頗有耳聞——淡泊矜持,直言不諱,對災難星變從來泰然處之。因何兩人對今夜天象竟如此悚然動容?心頭不禁大是忐忑,卻又有些激動,「先生所言彗星,莫非就是帚星?此乃大災之星,羋良夫略知一二,但不知何國將有大災大難?楚國可否代上天滅之,以伸天地正道?」

  石申的目光不經意的掃過羋良夫的肥臉,嘴角抽搐了一下,卻又低眉斂目道:「楚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尋常人以為,彗星為妖星之首,預示人間大災大惡。然則天行有常,常中寓變,遠非常人所能窺視。這彗星,在非常時期以非常色式出現,則有極為奧秘深遠之意蘊,並非尋常的災變。大惡大凶之時,彗星大顯,乃除舊佈新之兆。巫鹹有言,彗星大出,主滅不義。當年周武王伐紂,彗星大顯,正應此兆也。晏子有言,天現彗星,以除人間污穢也。彗星出於太平盛世者,昭示災難。然彗星若大出於惡世,則大災難中有新生,新政將大出於天下,人世將有滄海桑田之變也。」

  羋良夫心中大動,吳起在楚國變法不正是新政麼?不禁連連點頭,「先生所言極是,煩請詳加拆解。」

  甘德卻是一直在深思默想,此時悠然一歎,「今夜,徑天彗星大顯于西方太白之下,當主西方有明君強臣當國,新政已成根基。天下從此將有巨大無比的兵暴動盪,而後掃滅四海災難,人間歸於一統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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