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嬴駟尖聲喝道:「將那個村正押下來!你問他!」

  渾身血染的白亮被從馬上扔下!白村男女嘩的圍了上來。「白亮啊——!」一個女人一聲慘叫,沖出人群,「誰!誰殺死了白亮?!」

  嬴駟沒有料到白亮竟然死了,微微一怔,迅即怒喝:「白村以沙石充賦,欺騙封主,罪有應得!馬上將場中糧食全數運到太子府!否則殺無赦!」

  此時雷電交轟,白雨瓢潑般澆下。老白丁嘶聲大喊:「冤枉啊!白氏一族,百年封地,幾時壞過糧賦?冤枉啊——」

  嬴駟被大雨一激,本就狼狽,又見老白丁大喊大叫,不禁惡氣頓生,大喊:「砍開糧囤!看看真假!」衛隊立即躍馬揮劍,將苫蓋得嚴嚴實實的麥囤紛紛砍開,金黃的麥子頓時湧出,瞬息間便被大雨沖走!

  白氏族人本是尚武大族,血氣方剛,此刻心頭出血,齊齊怒喝一聲,操起棍棒木杈連枷等一擁而上,哭著喊著便向太子人馬瘋狂的撲來!

  嬴駟氣急敗壞,大喊:「殺!殺光——!」馬隊騎士短劍閃亮,幾個衝突,白氏族人的屍體便擺滿了雨水泥濘的麥場。老族長白丁不及阻擋,眼見頃刻間血流成河,撲倒滾滾泥水中大喊:「造孽啊——!上天……」便一頭栽倒。

  這時公孫賈飛馬趕到,一見場中情景,嚇得渾身篩糠一般,「太子,如何,如何闖下這般大禍……」

  嬴駟尖聲叫喊:「我自擔承!與你何干?回馬!」韁繩一抖,坐下馬沖向官道,衛隊緊緊隨後,竟向櫟陽飛馳而去了。公孫賈本想為太子善後,此刻卻是魂飛魄散,打馬自顧去了。

  「轟——轟——轟——!」白村撞響了村頭巨大的銅鐘。這是白氏一族舉族血戰的信號!居住在周圍村莊的白氏族人冒著大雨,呼嘯而來。

  白雨驟然停止了。午後斜陽照在血流成河麥草狼籍的大場上,分外淒慘恐怖。數千白氏男女聚在村頭,哭聲震天。老白丁跳上場邊石敦,一身泥水鮮血,白髮披散,憤怒得象一頭老獅子,「白氏子孫們聽了,舉族披麻戴孝,到櫟陽交農!官府不還白氏一個公道,白氏便反出秦國!」

  「交農——!報仇——!」「反出秦國——!」滿場仇恨的呼嘯呐喊聲震原野。

  就在白氏舉族出動的時候,孟族與西乞族也聞訊聚來。孟西白三族從來血肉相連,同仇敵愾,今日白氏驟遭大難,孟西二族豈能袖手旁觀?兩個時辰之內,素有征戰傳統的孟西白三族便聚集了兩萬多男女老幼,人人披麻戴孝,手持各種農具,抬起三十多具屍體,點起粗大的火把,浩浩蕩蕩哭聲動地,黑壓壓向官道湧來。

  此刻,官道上三騎快馬正向東邊的櫟陽急馳。這是從新軍營地急急趕回的車英。時當暮黑,他見如此聲勢的火把長龍和震天動地的哭喊,心知異常,忙勒馬官道,派一個騎士去打探情況。片刻之後,騎士回報,車英大驚,低聲命令,「快!兼程櫟陽!」打馬一鞭,風馳電掣般向東馳去。

  櫟陽城內,左庶長府一片緊張繁忙。

  按照衛鞅的大綱,景監領著全部屬吏夜以繼日的準備二次變法的新法令。衛鞅則在緊張籌劃新軍訓練的裝備及糧草輜重的供應,還要加緊批示各地送來的緊急公文。最重要的,是衛鞅同時在仔細謀劃秦國新都城的地址。櫟陽太靠近函谷關與魏國的華山軍營,且城堡過於狹小,無法滿足蓬蓬勃勃發展的商市與百工作坊,城外也無險可守,遷都是必然的。這是一件大事,衛鞅已經派出了三批堪輿之才對關中腹地仔細踏勘,反復琢磨報回來的山水大圖,準備夏忙後親自去確定地址。

  天氣悶熱,衛鞅埋頭書房,直到太陽西斜,還沒有顧上吃擺在偏案上的晌午飯。荊南幾次推門進來,終於都是輕輕的拉上門走了出去,在廊下連連歎息,希望有人來打斷一下,借機好讓左庶長吃飯。

  突然,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傳來,一個人跌跌撞撞滿身泥水跑進來,「左庶長,左庶長,大事不,不好!」

  荊南急忙搶步上前,將來人扶起,卻是太子傅公孫賈。衛鞅已經聞聲而起來到廊下,「太子傅,何事如此狼狽?」

  「左庶長,太,太,太子……闖下大禍了!」公孫賈一下子癱在了地上。

  「荊南,給太子傅一碗水,靜靜神,慢說。」衛鞅異常鎮靜。

  公孫賈大喝幾口,喘息一陣,將經過大略一說,衛鞅心頭一沉,「太子現在何處?」

  「不,不知道。反正,不會在太子府……」公孫賈猶自喘息。

  衛鞅心念一閃,「荊南,到公子虔府中有請太子,快!」

  「不用請。我給你帶來了。」嬴虔拉著太子走進門來,一臉怒氣。

  衛鞅神色肅然,「請問太子,白村殺人毀糧,可是實情?」

  嬴駟已經清醒,一身泥汙,面色煞白,囁嚅道:「白村沙石充賦……」

  「糧賦有假,亦當由官府依法處置?太子豈有私刑國人之權?殺人多少?」

  嬴駟低聲道:「不,不清楚。二三十吧……」

  衛鞅心頭大震,勃然變色,「可惡!孟西白三族乃老秦根基,剛正尚武,今無端慘遭屠戮,豈能罷休?國人動盪,大局亂矣!」

  嬴虔不以為然,揶揄笑道:「左庶長何其慌張?你的渭水決刑,不還殺了孟西白三族幾百口麼?怕他何來?再說也都是秦國子民,若敢亂來,嬴虔在此。」

  衛鞅憤然道:「左傅何其大謬也!私刑殺人,豈能與依法刑殺相提並論?秦國若連老秦人也肆意屠戮,無異于自毀根基,談何變法強國?」

  衛鞅的嚴厲辭色令嬴虔非常不快,他微微冷笑了一聲,看著衛鞅不說話。

  忽聞門外馬蹄聲疾,緊接著一聲高喊:「左庶長——!」隨著喊聲,一個人踉踉蹌蹌跑進來。眾人看時,卻是郿縣新任縣令由之。他帶著哭聲撲地拜倒,「左庶長,大,大事不好。孟西白三族,兩三萬人,來,來櫟陽,交農!白氏揚言,國府不給公道,他們,就,就反出秦國呀!」

  由之的稟報不啻一聲驚雷,不獨衛鞅內心震驚,太子、嬴虔和公孫賈也臉色大變。

  「交農」是當時農人對官府的最強烈的抗議示威,就是將所有的農具都堆積到官署中,官府不答應所請,便永遠不再耕耘!春秋戰國之世,那個國家若有一次「交農」發生,那就是這個國家的最大恥辱,天下會視這個國家喪失了天心民心,便可以大起盟軍,任意討伐!這比一兩次戰爭的失敗更能動搖國家根本。百年以來的變法歷史上,天下還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交農」,今日秦國的老秦人卻要「交農」,如何能不引起深刻震撼?何況,還不僅僅是「交農」,還要「反出秦國」!這對於素來穩定的秦國腹地老秦人來說,簡直是天崩地裂般的亂象。

  頃刻之間,衛鞅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意識到秦國變法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以孟西白三族老秦人的執拗,不真正公平的處置濫殺事件,根本不可能平息他們的怒火,秦國就必然的要出現大動盪,山東六國再一出兵,秦國如何不滅亡?那時,一切都將付之東流。然則,這件事大大棘手處,在於是太子犯法。且不說太子只有十四歲,尚未加冠成年。更重要的,太子是國家儲君,能殺掉太子平息民憤麼?而且,國君目下不在櫟陽,臣下如何能擅自處置太子?那麼,如何舉措才能使怒潮平息呢?

  嬴虔見衛鞅沉吟思忖,拔劍憤然道:「左庶長不要怕。嬴虔只要兩千鐵騎守在櫟陽西門,看誰敢反出秦國!」他想衛鞅雖則奇才,然畢竟書生,面對如此洶洶陣勢,必須由他這個身經百戰的公室大臣來支撐局面。如果調兵權力還在自己手中,又何須和衛鞅商議,他早已經領兵在半道攔截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