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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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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想不通,對衛鞅一肚子憤懣,覺得這個左庶長當真冷酷無情,管得忒寬!非但將公室封地一概取締,而且連誰給自己講書都要管。右傅公孫賈請老太師甘龍講了幾次書,衛鞅就攛掇伯父公子虔來干涉,弄得右傅和老太師老大沒趣,真真的豈有此理?他本來想將衛鞅召到太子府,狠狠斥責一頓。但不知為何,他對這個不苟言笑永遠都穿著一身白衣老太師說起他總是搖頭的左庶長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畏懼。 論脾性,伯父嬴虔那才是火暴雷神,人見人怕,然嬴駟對伯父卻一點兒都不怕。這個衛鞅從來沒有對誰大發雷霆過一次,和嬴駟甚至見面的次數都很少,嬴駟卻對他有一種說不清的疏遠和畏懼。正好公父又不在櫟陽,嬴駟只得在宮中憋氣,也不敢亂說亂動,生怕這個誰都敢殺的衛鞅抓住他一個什麼把柄,把他也給殺了……正在這忐忑不安的日子,忽然又恢復了太子封地,嬴駟簡直高興得要跳起來! 左傅嬴虔來宣讀左庶長令:太子封地恢復,賦稅三成,無治權;鑒於郿縣較遠,太子可在驪山以西選擇半個縣作為封地。 「不。我就要原來的郿縣白氏做封地。」嬴駟毫不猶豫。 「郿縣白氏的土地只有三個鄉,可是少多了。」 「我不要那麼多,又不是真的靠封地生活。」嬴駟說得很平淡。 嬴虔沉吟,「駟兒,郿縣乃秦國老地老族,太師甘龍與右傅公孫賈的封地,也都在郿縣,情勢複雜,你還是選擇驪山吧。」 「那又如何?左庶長只說是郿縣太遠,又沒說別的,嬴駟不怕遠。」 「好吧。畢竟不是大事,我替左庶長做主,就是郿縣白氏了。」 「謝過左傅。」嬴駟高興的笑了。 衛鞅接到嬴虔回報,本欲強制更正,思慮沉吟,終於批了一個「可」字。命令頒行,郿縣令立即將恢復為太子封地的村正們召到縣府宣令,明確了治權和賦稅分繳的辦法。這些村子都是孟西白三族,自然都是高興非常。一時間,他們又有了比尋常農戶,尤其比隸農除籍的新自由民「貴氣」的特殊地位。 修正封地的法令使甘龍感到意外震驚。他想不到,氣勢凌厲一往無前的衛鞅,竟然還有如此柔韌的回望本領?秦國的情勢,不變法就是死路一條,變法是誰也不能反對的。甘龍作為治國老臣,何嘗不知道其中利害。但由衛鞅這樣的人來變法,甘龍卻懷有深深的敵意。理由只有一個,衛鞅在秦國執政變法,將秦國原有的元老重臣都逼到了尷尬死角——非但權力無形流失,全部成為束之高閣的珍藏品,而且因提出糾正某些嚴酷法令,使世族大臣盡皆陷於守舊貴族的不光彩境地。 戰國之世,求變求新乃天下潮流,守舊復古遭天下唾棄。否則,以儒家孔子孟子那樣的大家名士,何以竟能惶惶若喪家之犬?秦國世族本不守舊,但出了衛鞅這個人,秦國世族竟是顯得迂腐不堪。秦國權力本來穩定均衡,出了衛鞅這個人,竟出現了動盪傾覆。衛鞅就象生生別進秦國的一個巨大楔子,將廟堂框架擠得嘎吱嘎吱幾乎要爆裂開來,而被擠得最癟的,是他甘龍!嬴虔雖然失掉了左庶長,但畢竟還是公族太子傅、上將軍,又是國君長兄,畢竟還有幾分軍權。 公孫賈和杜摯雖然失掉了實權,然畢竟進入了廟堂大臣之列。惟有自己這個三世元老上大夫主政大臣,竟只落得了個太師名號!真令人齒冷。太師,這是個早已經被天下遺忘了的上古名號,所謂「協理陰陽,貫通天人,安撫四邦」,在山東六國早已經嗤之以鼻,無人理睬了。而今,他卻偏偏就成了這樣的老太師,甘龍如何不感到窩囊齷齪? 雖然窩囊,雖然齷齪,外表上甘龍可是從容鎮靜,該做的照做,該說的照說,沒有一絲難堪尷尬。譬如給太子講書,他就毫不避嫌。他內心非常清楚,和衛鞅的較量是漫長的,至少在秦國沒有強大以前、在秦公對衛鞅沒有喪失信任以前,衛鞅很難被扳倒。然則他堅信一點,象衛鞅這樣的能事權臣,遲早會出紕漏。每有紕漏而攻之,日積月累,衛鞅的根基將會被一點一滴的蠶食。這是甘龍悟出來的「蠶攻」謀略,就是在悠悠歲月中埋下吞噬衛鞅的土壤,就象鯀的「息壤」一樣無限增長,將衛鞅的變法洪水濾幹成自己的堤壩。 鯀是大禹的父親,受天帝之命到人間治水。天帝賜給了鯀一包神奇的土,名叫息壤,叮囑鯀在萬不得已時才能使用。來到人間,鯀看到洪水滔滔彌天,無以立足,便立即撒出一把息壤。誰想這息壤神奇無比,竟是水高它也高,不斷增高,終成大山一般將洪水圈了起來。鯀驚喜萬分,覺得這是治水的最好辦法!便不斷的撒出息壤,將洪水堵在了數不清的山壩圈子裡。可是,隨著洪水增高,躲避在山嶺山洞裡的人,也被淹死了無數!水是堵住了,人卻被困在所有的山上掙扎著。撒著撒著,息壤突然沒有了……天帝震怒了,殺死了鯀,才有了後來的大禹治水。 甘龍要使自己的「蠶攻」謀略變成神奇的「息壤」,與水競高,永不停息! 這是一個宏大的目標,需要甘龍有悠長的生命,需要甘龍有敏銳的尋找縫隙的老辣眼光。這兩點,甘龍都不愁。他出身貴族,謹嚴立身,素無惡習,更無暗疾,又從來沒有鞍馬勞頓,主持國政也是輕鬆灑脫。年過六十,耳不聾,眼不花,齒不落,發不脫,童顏鶴髮身輕體健,自信在三十年內絕然死不了。至於洞察錯失抓住時機,那更是甘龍的深厚功夫。目下,他就思謀著這個微妙的機會。 太子封地在郿縣,甘龍與公孫賈的封地也在郿縣,而且是渠畔相連的土地。如此格局,一定該有文章可做。老甘龍想的是,究竟一個人做這篇文章,還是拉上公孫賈一起做?思忖良久,甘龍決定一個人做。公孫賈心機雖深,但肯定樂於合力整治衛鞅,要拉他,那是容易極了。然則,多一個人就多一分風險,衛鞅絕非易與之輩,一旦讓他覺察,那必然是玉石俱焚。大謀須得獨斷,獨斷才能出其不意,行之於世才有「天不容」的神秘口碑,也才能鼓動秦國世族以「天命」「天道」要挾國君,迫使衛鞅倒臺! 但更重要的是,甘龍有一種內心確立的使命——在秦國撒播「倒鞅」種子者,必須是他,絕不能是別人!只有這樣,在衛鞅倒臺的那一天,他才會有真正的勝利感。 晚上,甘龍喚來了自己的長子甘成,在書房擺起了一卷孔子的《春秋》,又擺上了一卷李悝的《法經》,便娓娓開講。三更時分,甘龍終於拋開竹簡,講到了秦國,講到了目前,講到了郿縣。 父子二人愈談愈深,直到櫟陽城樓的刁鬥終止,黎明的長號嗚嗚吹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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