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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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鞅的震驚昏厥,使景監、車英乃至左庶長府的所有吏員都深深震撼。這個在他們看來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卓越人物,聞君急難竟是如此急火攻心,可見其對君上、對秦國的耿耿赤心!戰國之世,風雷激蕩,惟有肝膽相照才能殺出一條生存之路。惟其如此,人們對大忠的渴望和崇尚達到了極致。一個人可以才能平平,但只要有耿耿忠誠的德行,就會受到人們的贊許、景仰和追隨。才華橫溢而不忠不義,則為天下所不齒。忠於家國,忠於君父,忠於功業,忠於友誼,忠於愛情,忠於知音,忠於學派,忠於信念……無盡的忠誠在殘酷激烈的大爭之世磨礪出眩目的光華,數不清的忠臣烈士,留下了天地為之變色的故事。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人們對忠誠的景仰都不會稍減,都會為之感動不已。衛鞅醒來的時候,屋中所有的眼睛都含著淚水。他們的淚水凝結了對衛鞅的崇敬,也凝結了對老秦國的忠誠。況且,衛鞅是山東士子,是外國人,他對秦國的忠誠更容易激起這些老秦人的情感波瀾。 衛鞅卻似乎什麼也沒有看見,只是緊緊盯著車英。 車英臉上汗水和著淚水,擦拭一把,便從頭講述了追趕國君、國君遇險、國君決意進山和自己被嚴令返回櫟陽的詳細經過。重述秦孝公「秦國不能沒有衛鞅,衛鞅是秦國新生的希望」這段原話時,衛鞅的淚水奪眶而出,一頭栽倒在榻上! 半個時辰後,衛鞅醒了過來。他終於平靜了,喝下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精力也恢復了過來。思忖有頃,他對景監簡略的交代了必須在晚上完成的公務,便匆匆出門了。 時近四更,櫟陽街市已經沉寂。衛鞅來到渭風客棧門口,只見漆黑一片,往日掛燈籠處掛上了一個隱約可見的大木牌。衛鞅繞到偏門,也是大門上鎖。稍一打量,街中確實無人,衛鞅便站上門前石墩,輕輕一縱,便躍上牆頭。看看院中無人,聽聽又是靜悄悄一片,衛鞅手搭牆頭,無聲的落到院中。 衛鞅相信侯嬴會在客棧留下一個可靠的聯絡信使,如今一看,竟是完全的按照他的要求撤出了櫟陽。此刻,衛鞅真希望侯嬴能有所保留,否則,他的這條應急之策就要落空!面臨危難的國君就沒有奇士後援。衛鞅此來,是想請侯嬴出山援助秦公的。他瞭解侯嬴,知道他是一個罕見的風塵隱俠。但他從來沒有說破這一點,一則是沒有必要,二則是作為法家名士,衛鞅對「亂法遊俠」歷來不贊成也不相交。假如不是白雪,侯嬴也不是商家,衛鞅即或相識也不會有交誼。時也勢也。 在這種精兵猛將無以著力的特殊時刻和特殊對手面前,需要的又恰恰是這種獨往獨來具有超凡個人行動本領的遊俠人物!俠士們常說,「法以治國,俠以補世。」衛鞅對此從來視為笑談,不想今日竟真要自己請遊俠「補世」了,不禁感慨中來,第一次感到天下之大,竟然真有法制威力所不能到達的死角。甚至於自己現下的行動,和遊俠又有何不同呢?心念及此,不禁啞然失笑。 猛然,衛鞅聽到了輕微的鼾聲——有人!在侯嬴住的那排大屋中。 衛鞅輕步來到門前,想了想,「啪啪啪」敲門。 「誰?」一個粗重的聲音帶有明顯的警覺,衛鞅聽見他已經到了門後。 「你家主人在麼?我是老國來的朋友。」 「安邑來的麼?等等。」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大漢搓著睡眼朦朧的臉,使勁搖搖頭,才看清眼前來人,「哎呀,你從安邑剛來?晚了。事情早完了。」 「侯大哥呢?」 「我也不知道。我光管看家。」 「看家幾個人?」 「就我和河丫,兩個。」 「河丫?可是陳河丫?」 「啊,對!不對!你如何識得河丫?」粗憨的問話顯然有些醋意。 「河丫住哪裡?我要找她說話。」 「好,跟我來吧。這兒了。河丫,有人找!」 「哎——,來了——」白雪住過的小院裡傳來一聲長長的答應,就聽見一溜碎步聲拉開門,「誰找我?噢——,大哥!」河丫一下子抱住了衛鞅。 「啊,是大哥呀。稀客稀客,快進去,院裡涼呢。我去煮茶!」大漢一下子熱心起來,一溜小跑去了。 衛鞅拍著河丫肩膀笑道:「河丫,白姐姐呢?」 「還說呢,她們都走了,不帶我。本來我都要回老家去了,可聽黑柱子說,有人要殺那個甚?噢,姓衛的左庶長,變法可能不穩當,我就沒走。來,大哥,進去坐。你從哪兒來呀?我給你弄飯吃……」河丫高興的語無倫次。 衛鞅笑笑,「河丫,我不餓。你別急著說話,我要問你兩句話。」 「問吧問吧,問甚我都高興呢……」 「侯大哥去了哪裡?」 「不曉得嘛。他今晚回來,急忙拿了幾件東西,又走了。」 「店裡有事,如何找他?」 「哎呀,他就不讓我和黑柱子找他,說櫟陽不會有事,吃喝給我倆留得夠夠的,有事他也會知道,不要我們操心。我們就管狗、豬、馬和收拾房子。」 「白姐姐呢?在魏國還好麼?」 「呵?魏國?白姐姐沒去魏國啊?」 「如何?」衛鞅一驚,「你聽誰說的?」 「黑柱子呀。他送白姐姐上路的。」 衛鞅沉默了。白雪沒有回魏國,侯嬴沒有回客棧,她們去了哪裡呢?墨家已經離開櫟陽,侯嬴本不該再走,今晚從他那裡離開匆匆回店匆匆離開,肯定有什麼緊急事情,短時間也不可能回來,一時間也無法找到。想想便拍拍河丫肩膀道:「河丫,天氣暖和了就回去。聽大哥話,秦國變法穩當得很,你家的土地也穩當得很。回去採桑種田過日子,過兩年找個婆家,生個胖小子不好麼?」 河丫抹著眼淚:「大哥是世上頂好人,河丫聽大哥的。大哥,我把黑柱子帶回去,行麼?」 「行啊。侯大哥一準答應,秦國人丁少,官府也一準入籍呢。」 河丫高興得拍手,「黑柱子,快來呀,大哥說你能跟我走了!」 大漢正在碎步跑來,手中捧著一個銅盤,憨聲笑道:「哎!好嘞!侯掌事回來就走,啊。大哥,黑柱子謝你了。河丫整天念叨你呢。」 衛鞅笑道:「河丫,我不喝,也不吃。我有急事,要走了。黑柱子,你倆好好過,勤耕勤織,多繳五穀,掙個爵位,我去看你們!」 「哎,聽大哥的,一定不給大哥丟臉!」黑柱子使勁點頭。 「好。我走了。」 「哎,大哥!跑了一路,不吃不喝便走啊?」河丫急得要哭了。 衛鞅回頭招招手:「下次在你們家吃好的。」便匆匆而去。 回到府中,已經五更。衛鞅輾轉難眠,站在廊下任寒風吹拂。白雪沒有回魏國,侯嬴沒有在客棧,她們去了哪裡呢?莫非乘機遊歷天下去了?不會。若遊歷山水,侯嬴何須行色匆匆?昨晚見我時何能不說?若有荊南在,還可以派出去頂替侯嬴,而今荊南失蹤,這樣的人物何處可找?想來想去,竟是束手無策,生平第一次遇到了無法解決的難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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