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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甘龍正在淚眼朦朧,一時竟有些茫然。雖然他是資深老臣,但對霹靂猛將嬴虔卻素來敬而遠之,實則是敬畏三分,況且今日又在太子府,嬴虔分明便是正主兒;自己身為太師,對太子講書本也無可厚非,但講出局外,總有些不妥。雖則甘龍內心忐忑不安,但畢竟是久經滄海,漫不經心的哽咽著:「左傅鑒諒,都因老夫感念穆公,有所失態。太子勸慰,原是體恤老臣,莫要責怪太子才是。」

  嬴駟感激的望了甘龍一眼,覺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師很有氣度。

  公孫賈原本難堪困窘之極,但在嬴駟甘龍的一遮一擋之後已經冷靜下來,他抹著眼淚拱手道:「公孫賈參見左傅。太子有過,公孫賈有責,願受懲治。」

  嬴虔卻大咧咧一笑,「你個公孫賈,我是悶得發慌來轉轉。老太師講書,如何不告我一聲,讓我這粗憨也長點兒學問?」

  「左傅笑談了,不是稟報你了麼?左傅還讓我贈送老太師趙酒呢。」

  嬴虔一怔,卻哈哈大笑,「糊塗糊塗。那好也,從今日開始,每次我也來聽,左右閑著無事,何如長點兒見識?老太師,繼續講吧。」

  甘龍拱手道:「已經兩個時辰了。老臣年邁,不堪支撐也。」

  嬴虔又是一陣大笑,「老太師能講書兩個時辰,老當益壯,可喜可賀呢。我呀,最怕說話,半柱香也撐不得,非啞了喉嚨不可。」

  公孫賈笑道:「老太師委實勞頓,下次講書,我當專程請左傅監講。」

  嬴虔臉色一沉,「監講?你疑心老太師,會用邪說蠱惑太子?大膽!」

  公孫賈想不到丟給嬴虔的燙手山藥,竟如此快捷利落的回到了自己手上,忙不迭擠出一臉笑容,連連拱手,「豈敢豈敢?有罪有罪。老太師鑒諒!左傅鑒諒!」

  甘龍皺著眉頭冷笑道:「公孫賈,學著點兒。左傅,老夫告辭了。」佝僂著腰身,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咳嗽著出了門。嬴駟恨狠瞪了公孫賈一眼,連忙趕上去扶著甘龍出門上車。

  「右傅大人,何時講書,不要忘了我,記住了?」嬴虔笑得森然。

  「公孫賈但憑左傅大人定奪!」公孫賈滿臉堆笑,雙腿卻簌簌發抖。

  剛剛掌燈,吏員便抬進滿蕩蕩兩案公文。衛鞅在書案前坐定,便準備開始批點。正欲提筆,景監匆匆走進,將太子府的事詳細說了一遍,衛鞅禁不住大笑,卻是什麼話也沒說。景監知道衛鞅規矩,說完便立即忙著打理公事去了。剛剛批得幾卷,衛鞅突然覺得面前有個身影!不自覺間,手中鐵筆短劍搬飛出!隨即抬頭,卻見侯嬴握著鐵筆微笑著站在面前。

  「呀,是侯兄。」衛鞅籲了一口氣,「嚇我一跳呢。來,請坐。」

  侯嬴笑道:「我看你這鐵筆不錯,鵝翎中竟有箭頭,可謂綿裡藏針啊。」

  「侯兄有眼光,此乃鐵筆鵝翎劍,老師贈我的,不想第一次就用錯了。」

  侯嬴坐到對面,「鞅兄,我聽說城裡有過刺客,特來看看。荊南失蹤,你可要加意小心。」衛鞅點頭,隨即深鎖眉頭:「侯兄,你說天下哪個學派,能與墨家劍士抗衡?」

  侯嬴一怔,搖頭笑道:「如何?你想求援?」

  「哪裡話來,一夜之間,墨家劍士竟然被一個來歷不明的門派趕走了。」

  「有此等事體?這批劍士斷的厲害。」侯嬴驚訝。

  「他們顯然是想幫我,豈不知幫了一個大大的倒忙。」

  侯嬴臉色微變,「如何?幫了倒忙?願聞其詳。」

  「咳,」衛鞅歎息一聲,「也難怪。他們如何能明瞭這政道奧妙?為政治民,許多事情是不能大白於天下的,這便是所謂國家機密了。權臣執政,永遠都會有政敵必欲除之而後快的。政敵之仇殺,可防可治,不可告民。原因何在?這民情如海,有風必有浪,浪急則國家傾覆。政敵之行若大白於天下,反治刁民便會與之通連呼應,使民心不穩,國策難行。墨家乃近百年來震懾天下的正正之旗,在民在官,皆可振聾發聵。墨家對我變法之偏見,本屬誤解,必能消除。今墨家劍士在櫟陽被襲擊驅逐,加之一場大火,使朝野皆知墨家認定秦國變法乃暴政虐民,流言便會不脛而走,如此長了誰的志氣?滅了何人威風?變法正在爬坡之時,庶民方醒未醒。經此一舉,民心惶惑,無從辯識。墨家之誤解便會更深一層,豈非要大費周折?侯兄思之,這是否幫了一個倒忙?」衛鞅說得緩慢沉重,憂心忡忡。

  侯嬴聽著聽著,額頭竟然滲出晶晶汗珠,大是惶惑不安,突兀自語,「如何便沒想到這一層?」又警覺醒悟,笑道:「鞅兄勿憂。敢與墨家對陣者,必非尋常之輩。我之愚見,解鈴還須系鈴者,也許他們會自己補禍的。」

  衛鞅感慨一歎,「雖則幫了倒忙,然則衛鞅有此無名知音,也足可自慰了。知我變法者,唯此人也!又何求補禍?」

  侯嬴也是一歎,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感動,「鞅兄,侯嬴告辭。」

  送走侯嬴,衛鞅竟是無心披閱公文,便在庭院中踱步,仰望天中明月,卻是心潮起伏。不知白雪可曾平安回到了魏國?墨家會不會找她的麻煩?君上在西部巡視,如何還沒有消息?車英找到君上了沒有?墨家倉促退去,下一步可能如何?和墨家的這場敵對誤會如何化解澄清?有沒有必要親自去一趟墨家總院……亂紛紛想來,竟是一時沒有頭緒。但無論如何行動,都要等君上回來再說,櫟陽不能沒有鎮國之主,君上與衛鞅,必須有一人守在櫟陽。還是君上鎮國合適,畢竟是衛鞅對山中生活與學派門戶熟悉許多,絕不能讓君上去冒險。對,正是如此。變法已開,沒有我衛鞅,君上可以繼續推行變法。沒有了君上,我衛鞅在秦國豈能站穩腳跟?想著想著,衛鞅清晰起來,覺得應該乘窩冬季節化解墨家誤會,給來年春天推進變法清除道路。山地縱然費時,三個月時間,長途跋涉一次也算夠了……

  突然,馬蹄聲急如驟雨,在靜夜長街竟如驚雷滾過!仔細一聽,正向左庶長府而來。衛鞅心頭一震,大步匆匆向府門走來。

  馬隊正在左庶長府門前收住,車英滾鞍下馬,「衛尉車英,參見左庶長!」

  衛鞅心頭一沉,「車英,君上何在?」

  「稟報左庶長,君上執意孤身赴險,到神農大山找老墨子論理去了……左庶長!」

  衛鞅心頭轟的一聲大跳,面色驟然蒼白,搖搖晃晃的便要栽倒。車英一個箭步沖上,扶住衛鞅。此時景監已經趕到,立即和車英扶著衛鞅回到寢室。當太醫被急如星火般喚來時,衛鞅已經從臥榻翻身坐起,揮手吩咐所有人退下,唯留景監車英在房中。衛鞅走下臥榻,雙腿猶自發軟,強自扶著劍架道:「車英,詳情如何?仔細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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