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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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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隊遠去時,身後莊園傳來一片哭聲和吼叫聲。 次日深夜,下邽縣令也押解著東部孟西白三族的族長到達眉縣。衛鞅在轅門大帳裡審問了三位族長,三人對上書請做太子封地供認不諱,而且對廢除井田制和隸農制大是不滿,同聲要求面見國君,辯訴冤情。接著,衛鞅又審問了白龍,白龍竟是只說一句話:「此事請太子說話。」便再也不開口。衛鞅冷笑,也不再多問,吩咐押起人犯,便來到後帳。景監正在後帳整理郿縣田籍,見衛鞅進來,便拍拍案頭高高的一摞竹簡,「田籍就緒,單等分田到民了。」 「景監,此次抗田的要害何在?」衛鞅突兀發問。 景監沉吟有頃,「要害?自然在白龍抗命。」 「不對。要害在國府,在官員。」 「左庶長是說,在太子?在眉縣令?」 「對。沒有大樹,焉有風聲?平民抗命,豈有如此強硬?」 景監似乎從衛鞅冷峻的口吻中感到了事態的嚴重,猶豫問道:「難道。左庶長準備將太子、縣令作為人犯處置?」 衛鞅踱步道:「太子是國家儲君,又在少年稚嫩之時,沒有蠱惑之人,豈有荒唐之事?太子背後當還有一個影子。」 「正是,我亦有同感。查出來,一起處置,解脫太子。」 「法家論罪,得講究真憑實據,不能僅憑猜測與感覺處置。」 「左庶長未免太過拘泥。維護太子,大局當先,何須對佞臣講究法度?」景監第一次對衛鞅的做法表示異議。 衛鞅目光炯炯的盯住景監,似乎感到驚訝,沉默有頃,肅然道:「內史之言差矣。查奸不拘細行,此乃儒墨道三家與王道治國之說。他們將查奸治罪,寄託于聖王賢臣,以為此等人神目如電,可以洞察奸佞,無須具體查證細行。實際上就是說,沒有真憑實據便可治人於死罪。此乃人治。法治則不然。法治必須依法治政,依法治民, 依法治國。何謂依法治政?就是對國家官員的言行功罪,要依照法律判定,而不是按照國君或權臣的洞察判定。依法判罪,就要講究真憑實據,而不依賴人君權臣的一己聖明。這便是人治與法治的根本不同。」 「如此說來,法家治國,要等奸佞之臣坐大,而後才能論罪?尾大不掉,豈不大大危險?」景監很是不服氣。 「不然。」衛鞅淡淡一笑,「只要依法治國,奸佞之臣永遠不可能坐大。原因何在?大凡奸佞,必有奸行。奸行必違法,違法必治罪,何能使奸佞坐大?反之,一個人沒有違法之奸行,于國無害,於民無害,又如何能憑空洞察為奸佞?」 「能。人心品性,足可為憑。」 衛鞅面色肅然,一字一字道:「法治不誅心,誅心非法治。請君謹記。」 景監笑道:「那就是說,法家不察人心之善惡,只看言行之是否合法?」 「對了。」衛鞅微笑道:「人心如海,汪洋恣肆,僅善惡二字如何包容?春秋四百年,天下諸侯大體都是人治。賢愚忠奸,多賴國君洞察臣下之心跡品性而評判。對臣下國人隨意懲罰殺戮,致使人人自危,一味的討好國君權臣,而荒疏國事。為官者以揣摩權術為要務,為民者以潔身自好為根本。國家有難,官吏退縮。作奸犯科,民不舉發。政變連綿不斷,國家無一穩定。究其竟,皆在沒有固定法度,賞功罰罪,皆在國君權臣的一念之間。晉國的趙盾乃國家干城,忠貞威烈,卻被晉景公斷為權奸滅族。屠岸賈真正奸佞,卻被晉景公視為忠信大臣。致使晉國內亂綿綿不斷,終於被魏趙韓三家瓜分。假若晉國明修法度,依法治政,安有此等慘劇?」 景監默然,顯然已經明白了衛鞅的想法,只是一下還摔不掉篤信明君聖賢的舊轍。他歎息一聲,「那,就等吧,等他們自己跳出來再說。」 衛鞅看著景監沮喪的神情,卻爽朗大笑,「說得好!法治就是後發制人。景監兄但放寬心,真正的復辟奸佞遲早會跳出來,你摁也摁不住的。新法頒行,沒摁住私鬥吧?照樣有人頂風犯罪。田法頒行,沒摁住白龍吧?請君拭目以待,不久便有更大的物事跳出水面!」 「你是說,法網恢恢,疏而不漏?這樣?」景監做了一個砍頭手勢。 衛鞅哈哈大笑,景監也大笑起來。 第二天,衛鞅下令關押趙亢。當車英率領武士到趙亢的小院子時,趙亢驚訝莫名,愣怔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自衛鞅到達郿縣,趙亢便奉命將一應公事交給了景監,軟禁在縣府後院的家中思過。趙亢的從政豪情已經消磨淨盡,準備此間事情一了,便學大哥趙良的路子,到稷下學宮去修習學問。至於這次風波,他也有接受處罰的精神準備。在他看來,最重的處罰就是貶官降俸,告示朝野。 自古以來,刑不上大夫,秦國自穆公百里奚以來,有王道仁政的傳統,根本沒有重罰過一個官員。象郿縣令這樣的首席地方大臣,更不會有刑罰之虞。所以趙亢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擔心國府仍然會讓自己留任郿縣,陷在這個是非之地不能自拔。自己畢竟是秦國名士,想隱居遊學談何容易?三天以來,他思慮的中心是如何辭官歸隱。今晨卯時,他肅然坐於書案前,開始按照幾天來的構思提筆寫「辭官書」。方得寫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車英帶領武士便進了庭院。 「爾,爾等,意欲何為?」翎筆「噗」的掉在地上,趙亢才回過神來。 「奉左庶長命,緝拿趙亢歸案。」車英展開一卷竹簡高聲宣讀。 「且慢且慢。」趙亢擺擺手,「將軍莫非搞錯,本官乃郿縣令趙亢!」 車英強忍住笑意,冷冷道:「絲毫無錯,正是緝拿郿縣令趙亢!」 趙亢半日沉默,終於指著案上的羊皮紙道:「請將本官之《辭官書》交于左庶長。趙亢不做官足矣,何罪之有?」說完,昂首就縛。 衛鞅拿著趙亢的《辭官書》沉思良久,親自來到關押趙亢的監獄石屋。 趙亢對於衛鞅的到來絲毫不覺得驚訝。在趙亢看來,就算是國君,見了他的《辭官書》表露的高潔情懷,也會尊敬他的,又何況衛鞅?他見衛鞅隻身前來,並沒有前呼後擁,不禁從破席上坐起,淡然一笑,「左庶長,我去意已定,不要挽留我。趙亢,不是做官的材料。」衛鞅也是淡淡一笑,「趙亢兄,衛鞅不明白你言下何意?」趙亢一怔,「如何?你不是來挽留我的?」衛鞅道:「為何要挽留你?」趙亢釋然笑道:「那你是要放我走了,如此更好,趙亢先行謝過。」衛鞅搖搖頭收斂笑容,「為何要放你走?」趙亢真的驚訝了,茫然問道:「哪?你來卻是作甚?」 衛鞅當真是又氣又笑,揶揄道:「來拜望你這個秦國賢士啊。」 「既知敬賢,何故差人緝拿,斯文掃地?」趙亢昂然挺胸。 衛鞅不禁大笑:「趙亢呵趙亢,你當真不知自己是帶罪之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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