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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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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監答應一聲「遵命」,拱手道:「太子,請到小書房。」太子驚訝萬分,銳聲道:「如何?爾等敢軟禁太子?!」衛鞅拱手道:「太子尚未加冠,卻擅自干政,臣代君上執法,不得不罰。」說完大袖一甩,逕自出門。景監拱手道:「太子,左庶長是在保護你,其中深意尚請太子細察。」太子冷冷一笑,「保護?哼!走吧。」便逕自出門。景監將太子安頓在備好的一間小書房,又安排好護衛和僕役,方才匆忙的去見衛鞅,也顧不得太子老大不愉快。 暮色時分,衛鞅帶著全副班底並一千名鐵甲騎士,飛馳郿縣。 秋風一起,大地一片蒼黃。樹葉飄落,遍佈井田的民居便疏疏落落毫無遮掩的裸露在田野裡。按照衛鞅的變法部署,現下本該是忙忙碌碌的拆遷、整田和分田了,田野裡也自當該是熱氣騰騰了。但是一路所見,除了櫟陽城外的田野裡有動靜外,所過處竟是一片冷清,秋風掠過曠野,觸目盡是蒼涼。 馬隊奔馳在井田的車道上,衛鞅覺得特別不是滋味兒。他沒有料到趙亢作為一個秦國名士,作為一個大縣縣令,竟是如此懦弱。也沒有料到太子作為國家儲君,竟是如此的幼稚衝動。但是他心中十分清楚,這兩個人都不是興風作浪者,他們的背後肯定有更為陰鷙的人物。對於變法過程所能遇到的種種阻力,衛鞅都做了周密的預想,他不但精細的揣摩了各國變法失敗的原因,而且在魏國親自經歷了官場的種種陰謀沆瀣,自然不會將掀翻舊制的變法看成唾手可得的美事。雖然他不能預料,陰謀和阻力在秦國將以何種形式出現,但是各種基本的應變方略他是有準備的。對目下的「抗田事件」,衛鞅雖然感到了沉重的壓力,卻是絲毫沒有驚慌,他有自己獨特的處置方法。 進得郿縣城,衛鞅吩咐車英立即在縣府外的車馬場搭築一座轅門大帳。 這轅門大帳,本來是軍中統帥在戰場上採用的,縣城有官府,再搭轅門就頗顯蹊蹺。車英不解,對景監示個眼色,意思是提醒一下衛鞅不必多此一舉。景監卻擺手道:「搭吧,左庶長自有用場。」車英不再猶豫,令旗一擺,一隊甲士片刻之間便將大帳搭起,二十輛兵車一圍,一座轅門帥帳頓時顯出。衛鞅又吩咐景監在轅門口樹起一塊兩丈余高的木牌,大書「左庶長衛鞅 力行新田制之總帳」。大牌一立,旗幟招展,甲士環列,一片威嚴肅殺的氣氛頓時彌漫開來。 衛鞅進入大帳,立即吩咐景監率一班文吏進入縣府清理民籍田冊,並立即發一道緊急公文到櫟陽東部的下邽,命令下邽縣令立即押解東部孟西白三族的族長,火速趕到郿縣。東去特使出發後,衛鞅又命令車英帶六十名甲士,即刻前去白氏田莊。 白氏族人居住在平原地帶。郿縣的渭水平原主要在渭水北岸,大約五六十里寬。孟西白三族就占去了三十多里寬的地面,其中白氏一族地土最廣,約占三族的一半。白龍身為族長,和六個兒子都有田籍,七家井田共占地將近五千畝。白龍一人的「大井」,就有田八百多畝,清一色的臨渠水田。但是,白龍的莊園卻建在大兒子的井田中,沒有佔用最好的水田。這片莊園占地五六畝,瓦屋二十餘間,居住這白龍一家三代八十餘口,算得上農家罕見的大家庭。白家能夠勞作耕耘的人口不過十來個,卻如何種得如此多的土地? 這就得說說自由民和隸農的關係。 西周和春秋時期,公室的領地和貴族的封地,都直接由奴隸耕作,貴族和公室、王室直接管理,直接收穫。那時侯,自由民和奴隸(隸農)沒有直接關係,自由民佔有的土地數量不大而且必須自己耕耘,直接向官府繳納賦稅(實物徭役多錢幣少)。後來,商品交換的活躍,大大改變了各個諸侯國新貴族的觀念,覺得直接管理大量奴隸在廣袤田野上耕作的舊方法太得笨拙,管理吏員龐大且效率不高。就有許多新貴族將封地土地分散委託給富有耕作經驗的自由民,同時也將原來的奴隸(隸農)分配給自由民,由自由民督導管理隸農耕耘,貴族直接從自由民收取應該得到的「租稅」。 戰國初期,這種形式在東方國家已經比較普遍,一些大諸侯國變法後,許多隸農也變成了自由民。但在秦國,還延續著自由民管轄隸農的老式井田制。這時的秦國,所有的可耕田都分割在自由民名下。官府只承認自由民的「田籍」(分田占田的資格)。官府和貴族分派給自由民的奴隸(隸農),只是勞動力,只在「地主」的土地上勞動。於是,自由民都成了大大小小的「地主」,擁有或多或少的奴隸(隸農)。 白龍是自由民中的顯赫人物,父子七人各有一井,每井有八家隸農,白家共擁有五十六戶戶隸農。儘管有隸農耕耘,但白氏家人依舊勤奮。每天日出,白家的男女老少都走出莊園,到白龍劃定的「家田」裡去勞作耕耘。白龍則帶著掌事的大兒子到處走動,查看田野,督促隸農耕耘。日落時分,則聚家同食。成年男子一屋,婦人一屋。所有的三十多個小兒,卻都在兩棵固定的「大樹」吃「板碗飯」,竟是奇特的一景。這兩棵「大樹」,是兩塊又長又厚的木板,板上每隔兩尺便鑲嵌一個銅碗,白氏家人叫做「板碗」。 每到飯時,幾個兒媳便將飯菜用大盆抬出,分到每個板碗裡。「咥飯!」掌家的二兒媳一聲令下,守在院子裡的三十多個孩子們,便按照年齡大小與男女次序,快步走到自己的板碗前開吃,直至吃完,沒有一個孩童敢說話。即或旁邊有客人觀看,孩童們也沒有人張望。僅此一端,老白龍的治家聲望便大大有名。晚飯後,則是合家計議農事和白龍處置族中事務的時候。三年前,白龍已經將家中農事交由長子掌管,將家務交由夫人和次子掌管,自己主要處置族中事務,對家事農事只是偶然過問一下便了。 變法以來,白氏家族平靜有序的生活,被完全打亂了。 以往,辛勤的農人們的白日都交給了田野,幾乎所有的家事族事都放在晚上找人。但自從《田法》頒佈以來,登白氏門者絡繹不絕,尤其是白龍從櫟陽回來,天天都有人聚來問訊計議。 今日從晌午開始,族中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便都聚到了白龍家,一直說到日落還沒有結束。白龍的主意挺正,一再說就是秦國全部搞了新田制,孟西白三族也還是太子封地。可那些族老們卻總是憂心忡忡,說著聽來看來的各種傳聞和事實,竟是老大的不安。最令人沮喪的是,族中老巫師竟期期艾艾歎息著說:「孟西白三族,興旺了百多年,氣數衰了,不能硬挺啊。」此話一出,族老們更是一片沉默,憂鬱的瞅著白龍。 驟然間,白龍火氣上沖,獨臂一揮,「不能挺也要挺!守不住祖業,我白龍無顏面見祖宗!」 突然,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傳來,屋中老人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他們都曾經是身經百戰的軍中老卒,從馬蹄氣勢,便知來者是鐵甲騎士。白龍微微冷笑:「一身老骨頭,慌個鳥!」話音落點,馬蹄聲已經逼近。白龍長子飛跑進來,「父親,國府鐵騎!」白龍冷冷道:「打開莊門。」 莊門打開時,馬隊已經從縱橫田野的車道上飛馳到白家門外的打穀場。車英一擺手中令旗,馬隊便迅速列成了一個小小方陣。車英下馬,一招手,前排六名甲士也縱身下馬,跟隨車英走進莊園。繞過高大的磚石影壁,車英一怔,只見二十多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怒目站立在院中,分明便是一個步卒拼殺的小陣!白龍的長子站在老人陣外,竟是緊張得無所措手足。車英仿佛沒看見眼前的陣仗,從斜挎腰間的皮袋中摸出一卷竹簡展開,高聲道:「奉左庶長令,緝拿白龍歸案。白龍何人?出來受綁!」 一個老人撥開擋在他身前的幾個老者,昂然走出,「老夫便是白龍,走吧。」車英一打量,只見面前老人白髮披肩,長身獨臂,一臉無所畏懼的冷笑,便知確實是白龍無差。車英一揮手,身後甲士便上前拿人。 「不能拿人!」白龍身後的老人們一聲大吼,四面圍住了車英和六名甲士。 「如何?白氏族老們要抗命亂法?」車英冷冷一笑。 一個老人高聲喝問,「你只說,為何拿人?」 「老族長乃太子封地掌事,沒有太子書命,誰敢緝拿?!」又一個老人大吼。 車英冷冷道:「白龍身犯何罪?到左庶長帳下自然明白。族老們再不讓開,車英就要依法誅殺抗命刁民了。」 「殺吧!怕死不是白氏後人!」老人們一片怒吼,圍了上來。 「退下!」老白龍面色漲紅。他心中清楚,一旦與官府弄出血戰,太子想出力維護也不行了,沒有太子,白氏族人縱然鮮血流盡,又如何當得官府行事?他一聲大喝,「一人做事一人當,知道麼?誰再胡來,白龍立即撞死!」 在老人們沉默愣怔的瞬間,白龍伸手就縛,赳赳出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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