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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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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們一齊哈哈大笑。族老正色道:「醋,酒母生,五穀化,不列為酒,老秦人叫做苦酒。遠客不知?」 衛鞅恍然大悟,拱手笑道:「多謝教誨。」 老村正笑道:「人家魏國,做苦酒用的都是五穀。老秦窮哩,收些爛掉的山果汁水,藏在山窖裡,兩三年後便成苦酒了。這幾年天旱,山果也沒得長,苦酒也沒得做了。這是最後一壇,八年了,捨不得哩。」 衛鞅聽得酸楚,感動的拱手道:「素不相識,受此大恩,何以回報?」 「回報?」族老哈哈大笑,「遠客入老秦,便是一家人!若求回報,算得老秦?」 驀然,衛鞅在火光下看見族老半裸的胳膊上有一塊很大的傷疤,再聽老人談吐不凡,恭敬問道:「敢問老伯,從過軍?」 族老悠然笑道:「老秦男丁,誰沒當過兵?你問他們。」 倒酒瘸子高聲道:「族老當過千夫長哩,斬首六十二,本事大哩!」 衛鞅肅然起敬,「族老,為何解甲歸田了?」 瘸子喊道:「丟了一條腿,打不了仗咧,還有啥!」 衛鞅低頭一看,族老坐在石頭上盤著的分明只有一條腿,破舊的布褲有個大洞,鮮紅的大腿根在火光下忽隱忽現。衛鞅心如潮湧,顫聲問:「官府沒有封賞?」 村正粗重的歎息了一聲,冷冷一笑,「封賞?連從軍時自己的馬和盔甲,都沒得拿回來。光身子一人被抬回來,沒婆子,沒兒子,老可憐去了。」 一個老婦人竟是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我的兒呀,你回來吧——」 瘸子尖聲喊道:「老嬸子,哭個啥?挺住!給你客說,我山河村百十口人,五十來個男人當兵打過仗,活著的都是半截人,你看!」瘸子猛然拉開自己的褲子,兩腿上赫然漏出十幾個黑洞,「這是中了埋伏,挨箭射的!再看他們。」 男子們默默的脫去破舊的衣衫,火光照耀下,黝黑粗糙的身體上各種肉紅色的傷疤閃著奇異的驚心動魄的亮光!村人們掩面哭泣,唏噓不止。 族老高聲呵斥,「都抬起頭來!哭個甚?這是迎客麼?」 村人們中止了哭聲,抽抽嗒嗒的拭淚抬頭。 衛鞅已經是熱淚盈眶,默默拭去,啞聲問道:「斬首立功,不能任官,連個爵位也不給?」 族老歎息道:「好遠客哩,普天下爵位都是貴族的。我等黔首賤民,縱然斬首立功,也只配回家耕田賣苦。能在回來時領上千把個鐵錢,泥土糊間房子,就托天之福了,還想爵位?客從外邦來,天下可有一國給賤民爵位的?」 衛鞅默默搖頭,無言以對。 村正笑道:「說這些做甚?客又不懂。老歌,上肉吧。」 族老點點頭,高聲道:「咥肉——!」 瘸子高興的跳起來蹦到篝火前,拿出一把短劍,極其利落的將烤野羊割成許多大小一樣的肉塊。兩個赤腳男孩子飛跑著專門往每人面前送肉。惟有衛鞅面前的是一塊肥大的羊腿。肉塊分定,一位一直默默無言的紅衣老人站起,從腰間抽出一支木劍,肅然指劃一圈,高聲念誦起來,「七月流火,天賜我肉,人各均等,合族興盛—— 咥肉!」村人們歡笑一聲,各自抓起面前的肉塊。村正和族老向衛鞅一拱手,「客請。咥!」 衛鞅知道,秦人將吃叫做「咥」。這是極古的一個字,本來發源于周部族。《周易》的《履卦》就有「履虎尾,不咥人,亨。」 的卦辭。《詩經·衛風》也有「咥其笑矣。」的歌詞。老秦部族與周部族同源,又繼承了周部族的西土根基,周部族特殊的語言自然也就在秦人中保留了下來。周部族東遷洛陽後,悠悠數百年,大受中原風習的滲透影響,反倒是丟失了許多古老的語言風習。這個「咥」字,便成了秦人獨有的方言!被東方士子譏笑為「蠻實土話」。衛鞅卻覺得這個「咥」字比吃字更有勁力,口至食物便是「咥」,多直接!「吃」字呢,繞一大圈,要乞求才能到口,多憋氣?所以他到秦國後,很快便學會了這個「咥」字,一坐到案前,拿起筷子說一聲「咥!」便立即開吃。幾次惹得侯嬴哈哈大笑。 此刻,衛鞅也笑著拱手道:「多謝。咥!」便在歡笑聲中和村人們一起啃起了烤羊肉。衛鞅撕下一半羊腿,遞給身旁的村正女兒道:「給你吧,我咥不了的。」女兒粲然一笑,便拿過來放在手邊。 瘸子尖聲喊道:「來,山唱一支——!」 便有山民吹起嗚嗚咽咽的陶塤,村民們一齊用木筷敲打著陶碗唱了起來: 七月流火,過我山陵。 女兒耕織,男兒作兵。 有功無賞,有田無耕。 有荒無救,有年無成。 悠悠上天,忘我蒼生。 陶塤嗚咽,粗重悠揚的歌聲飄蕩在夏夜的山風裡,飄得很遠,很遠。 回到老村正家裡,看天上月亮,已經是三更將盡了。老村正只有一間兩開間的磚泥屋,顯然無處留客。衛鞅對風餐露宿有過錘煉,堅持要睡在院子裡。可老村正夫婦無論如何不答應,說山風要受涼,硬是要他睡在靠近窗戶的牆下。這個位置和老村正夫婦一家僅僅隔了一道半尺高的土坎兒,老村正說,那裡是專門留宿貴客的,冬暖夏涼哩。衛鞅雖說不怕清苦,也抱定了隨遇而安的主意,但對這男女老少同屋而眠,的確是難以接受。然這些山民樸實憨厚,絲毫不以客人見外,如果拒絕,那是大不敬的。想來想去找不到托詞,衛鞅只好在窗下和衣而臥,連日奔波疲勞,竟也呼呼睡去了。 酣夢之中,老秦人們在呼嘯衝殺,驟然間屍橫遍野,傷兵們淒慘哭嚎,躺在山村荒野中無人過問,一頭怪獸不斷的吞噬傷兵,一個美極的女子長衣飄飄,將怪獸一劍殺死,卻是白雪!她緊緊抱住自己,解開了自己的衣服,雙手在他身上輕輕的撫摩,她真大膽,竟然……衛鞅在奇異的感受中霍然坐起,揉揉眼睛,定神一看,只見村正女兒赤身裸體的趴在自己腿上蠕動著,豐滿的肉體在暗夜中發出幽幽的白光。衛鞅驚出了一身冷汗,雙手推開光滑的肉體,低聲道:「小妹妹,不能,不能這樣。」山村少女撲哧一笑,「怕甚?爹讓陪你的,你不要我,我沒臉見人哩。」衛鞅想了想道:「我想小解,跟我到外邊院子裡可好?」少女笑道:「想尿哩,走。」說著光身子披了件衣服,拉起衛鞅到了院中。 殘月西沉,院中一片朦朧月色。衛鞅笑道:「小妹妹,來片席子陪我說會兒話,好麼?」少女高興道:「好哩,想咋就咋。」便拉來一片破席,讓衛鞅坐下,自己便偎在他旁邊。衛鞅脫下長衫親切的說:「小妹妹,穿上這件衣服再說話,冷哩。」少女笑笑,穿上長衫包住了自己,又趴在衛鞅腿上。衛鞅笑道:「小妹妹,多大了?」 「十三。客多大?」 衛鞅笑道:「老哩,三十六了。有婆家麼?」 「沒。村裡沒有後生,只有老半截人。」 「小妹妹,陪過別的客人麼?」 「沒。娘說,我還沒破身哩。」 衛鞅長長的歎息一聲,「小妹妹,想找個好後生麼?」 「想。」少女明亮的眼睛湧出了淚水。 衛鞅含淚笑道:「小妹妹,叫我一聲大哥,大哥幫你。」 「大,哥——」少女抱住了衛鞅,卻是一聲哽咽。 衛鞅不斷找各種話題,終於和這個十三歲的山村少女說到了天亮。 清晨,老村正夫婦高興的給衛鞅做了最好吃的野菜疙瘩,連連說碎女子沒有陪好客。衛鞅百感交集,吃完野菜疙瘩,站起來肅然拱手道:「老伯,我乃四海遊學的士子,要錢沒用,我想給你留下九百鐵錢,再蓋間房子吧。請老伯萬勿推託。」說著便拿出錢袋捧到老村正面前。 「啥?這叫啥事麼!不成!」老村正一聽,面紅耳赤,高聲回絕,顯然有受到欺侮的感覺。衛鞅無奈,只好收起錢袋,歎息道:「老伯,村裡沒有年輕後生,我想將小妹妹認做義妹,帶她到櫟陽一個朋友那裡做份兒生計,不知老伯意下如何?」老村正驚訝的睜大眼睛喊道:「碎女子,過來!昨晚沒陪客?」少女垂頭低聲道:「陪了。」村正道:「睡了沒?」少女擦著眼淚搖搖頭。 老村正搖頭歎氣,「咳,不中用的東西!婆子,你說。」老婦人擦著眼淚道:「客是好人哩,叫碎女子跟他去吧。」老村正便揮揮手道:「去吧去吧,在村裡也是見不得人哩。」老婦人擦淚道:「碎女子,快給客磕頭,叫大哥,快!」少女笑道:「娘,昨晚叫過了。」便跪倒在衛鞅面前叩頭。衛鞅連忙扶起,「小妹妹,不用了,跟大哥走吧。」老村正揮手道:「村人還沒起哩,快走吧。」老婦人道:「走,我送客,送碎女子。」 衛鞅向老村正深深一躬,「老伯,村人始終無人問我姓名。在下實言相告,我叫衛鞅,前往櫟陽修學。如果你想小妹了,就到櫟陽渭風客棧來找我。」 「記下了,走吧。」老村正抹抹眼淚,背過身去了。 太陽還沒有爬上山巔,山溝裡尚是濛濛發亮。衛鞅牽著山女的手走出了溝口,老婦人在身後遙遙招手。 「大哥,我還沒出過溝哩。」 「跟大哥走吧,長大了再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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