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
|
|
座中一個布衣士子站起高聲問道:「在下王軾,請問秦公,士子所學不一,公欲以何種學說為治秦根本?」 「入秦士子,各有所學。至於以何家為本?嬴渠梁所學甚淺,尚無定策。然則有一條可明白告知諸位,秦國求實不求虛,無論何家治秦,必須使秦國富有強大。能使秦國富強者,那家都行。」 「好!」士子們終於一起認可了這最結實最無學派偏見的一條,喊起好來。 午後,士子們又聚在一起紛紛議論,交流的結果,又走了三十多個。招賢館可可的剩下了九十九名士子。景監一邊不斷的發出返金,一邊感慨的連連歎息。這些金錢是國君硬從宮室府庫擠出來的,不送這些人,還可增加一點留下人的訪秦衣食零用。發給這些離開的士子,等於白扔了四五百金。對於步履惟艱的秦國,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打理完這些事,又和留下的士子們盤桓了半日,景監才回到府中。這時,已經是掌燈時分了。 景監的父母和哥哥,都在在跟隨秦獻公大戰時雙雙陣亡。原先的舊宅也早早被他變賣了。那時侯,他決意報仇血恨馬革裹屍,哪裡能讓一院房子拖累?不想人事無常,他卻竟然做了內史,要住在櫟陽城裡了。秦國慣例,舊族子弟做官不封賜宅第,加之此事由甘龍上大夫管轄,自然是不可能對他這個「新貴」做特例處置。景監倒是常見國君,無話不談,惟獨對自己的私宅絕口不提。他咬牙變賣了父親留下的一副上好的牛皮盔甲,加上原有的幾百刀幣,買下了偏僻小巷裡這座小小庭院。兩排房,共六間。 景監剛剛二十二歲,雖然還沒有來得及娶妻,家中卻有一個十三歲的養女。這個女孩兒是他在軍中一個生死朋友的獨生女兒。老友是個千夫長,正當盛年時卻慘烈戰死。老友的妻子在埋葬丈夫的時候,向景監三拜叩頭,將女兒推進景監懷裡,竟跳進墓坑剖腹自殺了。景監含著眼淚將這個小女孩兒領回家認做了義女。小女聰慧伶俐,將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條,景監便也沒有再雇傭僕人。 聽見門響,小女兒碎步跑來開門,笑道:「吔,回來這麼早啊。」 景監笑著拍拍小女:「小令狐,叫爹,給你好吃的。」 小令狐頑皮的一笑:「不叫,你才多大?好吃的留給你自己吧。」拉著他胳膊親熱的進了景監住的正房。景監無可奈何的笑了,「好好好,給你吧。哎,別急,讀書了沒有?」小令狐做個鬼臉兒笑道:「讀了讀了,都背過了呢。啊,肉餅吔!」跳起來便抱住了景監。景監笑問:「你卻給我吃什麼呢?」小令狐頑皮的一笑,「別急,就來。」便無聲的飄到廚屋,頃刻間又飄了回來,木幾上便有了一盆香噴噴綠瑩瑩的藿菜羹和一盤面餅,另有一個小木盤,盤中放著切開成兩半的一個肉餅。景監板著臉道:「肉餅是給你的,拿過去吃了。」小令狐嬌嗔道:「不,你不吃我不吃。以為我不知曉,自家挨餓,整天給我吃好的。」亮晶晶的雙眼中竟是溢滿了淚水。 景監笑道:「你個小東西,知道甚?爹是大人,你是小兒,能比麼?你要不吃完它,我今日也不吃飯了。」說著,認真的放下筷子就要站起來。小令狐著急道:「哎哎,一會兒涼了不好吃了。我吃我吃,不行麼?」說著便捧起肉餅細嚼慢嚥起來。景監吃完了晚飯,她竟是還有大半個肉餅捧在手裡。景監正要訓斥,卻聽見「嗒嗒嗒」的敲門聲。小令狐跳起來就要去開門。景監道:「坐下,天晚了,我去。」 櫟陽不比安邑,天一黑就滿城靜寂,官府吏員也極少晚上走動。這時候會有誰登門呢?國君急召?為何卻沒有馬蹄聲?景監思忖間走到門口,隔門問道:「何人敲門?」 「故人來訪,無須擔憂。」門外聲音頗為耳熟,景監卻一下子想不起來。待他拉開木門,月光下卻站著一個微微含笑的白衣人,似曾相識。景監打量端詳有頃,驚喜的高聲笑道:「中庶子衛——鞅?快哉快哉!」白衣人笑道:「安邑手談,櫟陽重逢,確是快哉。」景監拉住衛鞅的手,「鞅兄真乃天外來客,想殺我也。來來來,屋裡坐。寒舍狹小,實在慚愧,這裡這裡。小令狐,上茶!」偏房一聲答應,小令狐笑盈盈飄來,「先生,請用茶。」景監笑道:「鞅兄,這是我的義女,叫令狐麗元。小令狐,這是爹的神交摯友,快快見禮。」小令狐紅著臉做禮道:「見過先生。」景監笑道:「去收拾酒菜來,爹與先生接風洗塵。」小令狐嫣然一笑道,「你們先說話,片刻就來。」便輕捷的跑了出去。 「鞅兄啊,你來了就好,我明日即刻向國君稟報。」 衛鞅擺擺手笑道:「內史不知,我今日也在招賢館呢,一切都明白。」 景監大是驚訝,「如何?你先去了招賢館?不先來會我?」 「國家求賢,招賢館是公道,內史舉薦是私道。先公後私,入政大道也。」 景監欽佩的一拱手,「鞅兄人正心正,景監佩服。國君宣示的做法,是因了對士子們才具不清楚。兄之大才,景監已經領教,當由景監擔保引薦,無須耽延時日。」 衛鞅笑道:「鞅初入秦國,得遇內史一片熱誠,先行謝過。」 景監連連搖手,「哪裡話來?為國舉賢,職責所在,鞅兄何必拘泥俗禮?」 衛鞅正容道:「實言相告,鞅也曾想過請內史直接引見于國君。然則今日招賢館所見所聞,領略了秦公之氣度胸襟,此念頓消。秦公思慮深遠,透徹堅實,不為士人浮躁虛榮所動,提出的試賢奇策,令人心折。求賢令出自此公,絕非虛妄之筆。鞅雖學有所長,然對秦國民治尚無深徹瞭解,若依秦公之法,訪秦三月而後對策,自顯各人才具之高下。如此大道,鞅若刻意回避,豈是名士本色?」 「如此說來,鞅兄準備訪秦了?」景監終是有些困惑。 衛鞅點點頭,「我自己原本也有此意,恰遇秦公如此明斷,豈能錯失良機?」 「鞅兄以為深入山野,乃士人之良機?」 衛鞅看著景監驚訝的神色,不禁哈哈大笑,「難道內史以為是壞事麼?」 景監不禁大為感慨,歎息一聲道:「我是說,招賢館士子們卻無人做如此想啊。他們大都以為多此一舉,甚至認為是折磨賢士。秦公苦心,惟君一人體察也,豈非是知音難求?神交難遇?」 此時,小令狐用一個大木盤上來了酒菜。卻是一陶盆蔓箐燉羊肉,一盤鮮韭,一盤青蘿蔔,一盤野苦菜。小令狐擺好酒菜笑道:「請先生慢用。」便笑著走了出去。衛鞅笑道:「小女年幼聰慧,真乃罕見。」景監苦笑,「亡友孤女,我疏於督導,不知禮數,鞅兄鑒諒。」衛鞅大笑,「本色本性為天質,何苦拘泥禮數?我看啊,此女將成內史絕佳助手。」景監略顯窘迫的笑道:「鞅兄笑談。此事一言難盡,容後細說。來,我們幹一杯!」 衛鞅舉杯飲盡,便去夾那苦菜。景監笑著阻止,「鞅兄啊,那是野苦菜,你吃不下的。來,燉羊肉。」衛鞅笑道:「我已經嘗過一次,苦中自有後味無窮。」說著便吃下一筷,又大飲一杯,慨然笑道:「吾愛秦國,惟有兩宗耳。」景監笑問:「哪兩宗?」衛鞅笑答:「苦菜烈酒,盡皆本色。」景監大笑,舉杯一飲,「秦國別無所有,惟此兩樣,取之不盡。」衛鞅笑道:「惟其如此,衛鞅可為秦人,是麼?」景監慨然高聲,「然!為鞅兄之苦菜烈酒,幹!」兩人大笑碰杯,一飲而盡。 衛鞅連飲,滿面紅光,「鞅有一請,內史助我。」 「鞅兄請講,景監當全力相助。」 「三月之內,不要對秦公言及衛鞅。」 景監驚訝,「卻是為何?」 「三月後,秦公若對衛鞅不滿,尚請內史保我與秦公連見三次,可否?」 景監更是困惑莫名:「鞅兄何出此言?以鞅兄大才,秦公何以不滿?一次便可任職,此後同殿為臣,何故三次?」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