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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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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鞅輕哈一氣,嘖嘖驚歎,「這是秦酒?竟如此凜冽?」 「然也。正是秦國鳳酒,酒力勝過趙酒多矣。」 「衛鞅正好烈酒,尋常以趙酒為上品,不想秦國竟有此等好酒!」 「人雲,酒為民性之表。秦國有如此烈酒,可見秦人之凜然風骨也。」 衛鞅一笑,「看侯兄模樣,很是喜歡秦國了?」 侯贏笑著指指大陶盆道:「鞅兄,來一塊燉肥羊,將米醋和卵蒜泥調和,蘸食大嚼,味美無比。試試?上手,筷子不濟事的。」 衛鞅按照叮囑,如法炮製,兩手撕扯開一大塊帶骨肥肉,吞下熱騰騰一口,竟是肥嫩濃香!不禁食欲大振,一陣撕扯,竟吃得兩腮糊滿湯汁,額頭涔涔冒汗。侯嬴遞過一方汗巾,衛鞅擦拭一番,悠然讚歎,「本色本味,痛快之極!割不正不食,孔夫子遇到此等本色,要氣歪了嘴呢。」 侯贏見衛鞅毫無做作,大感對勁兒,不禁大笑,「孔夫子豈有此等口福?鞅兄你看,這四盤素菜都是秦人做法,開水中一造,油鹽醋蒜一拌,更是本色本味了。這盤野菜,秦人叫苦菜,是生在麥田裡的野草菜。秦人多貧苦,這是尋常民戶的常菜。嘗嘗?」 衛鞅對葵、韭、藿這三種常見蔬菜很是熟悉。正在尋思這野菜名目,聽見侯贏指點,即刻便夾了一筷入口。但覺一股泥土味兒中滲出嫩脆清香的野草苦澀,細嚼下嚥,舌間猶苦,歎息道:「富家佐餐,可為美味。若做常菜,真是苦菜也。」 侯贏大是精神,笑道:「鞅兄,來,喝起。你方才問我是否喜歡上了秦國?實言相告,我的確喜歡秦國。這個國家很窮,但窮得硬正。民風樸實厚重,買東西言不二價。雖不知詩書,不通風華,但卻極有古風。住在秦國,窮人富人都很坦然。我在秦國開店,還是異國人,卻從未遇到過兵士強人的勒索敲詐,也不用向官府賄賂,只要你每年繳了稅,就萬事皆無。打仗也不騷擾我。你說,舒心不舒心?你從安邑來,魏國是個甚味道?來,喝起!你看,我說話也帶了秦音。秦人了不得,可惜太窮了。秦人有一句老話,知道不?」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衛鞅一字一字念出。 「著!」侯贏一拍木案,「就是這句。來,喝起!鞅兄,你說秦國如此窮困,打了幾十年仗還硬硬的撐在這兒,憑甚?還不就憑著老秦人扭成一股勁兒的牛脾氣?你說,這樣的國家,要有了魏國那樣的財富,了得麼?來,喝起!」 衛鞅跟著侯贏一次又一次喝起,面色已是通紅冒汗,心中卻是痛快舒暢,笑道:「侯兄以為,秦國不好處在哪裡呢?」 侯贏拍拍頭,思忖笑道:「真想不出來呢。還是一個字,窮,太窮。」 「不覺得缺人才麼?」 「著!就是缺人才。我如何連這麼大事都忘記了?不缺人才,發求賢令做甚?」 「侯兄可知,求賢令發出後,來了多少士子?」 「聽說是一百多,我這客棧還住過二三十個。前日國府辟了一座招賢館,他們都搬過去了。依我看,這些人做派先不行。住在我這兒的那些人,天天嚷著給他們做魏國菜、齊國菜,私下罵秦國太窮,連個飲酒歌舞處也沒有。前日搬到招賢館的只有十三個,其餘大半都跑了。來,喝起!鞅兄,別小看這個窮字,窮土不紮根啊。能在這天一黑便滿城黑的窮櫟陽呆下來,談何容易?」 濃烈悠長的秦酒伴著侃侃夜話,使衛鞅到櫟陽的第一夜便深深醉倒了。他看見了老師,看見了白雪,看見了公子卬和龐涓,還看見了渭水兩岸漫天的白塵白霧,看見了生草不生糧的荒涼堿灘,看見了遍地湧動著的赤身裸體的農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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