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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衛鞅也飲盡一碗,笑問:「敢問父老,你等這是合夥耕田麼?」

  中年人又是憨厚的一笑,「先生遊學,有所不知。我等八家是一井,今日是合耕公田的日子。官府指派,淘這條水溝,我等便來淘了。」

  「這兒沒有耕地,水溝有何用處?」

  「先生你看,」中年人一指白茫茫灘地,「這渭水兩岸的鹽鹼灘,忒煞怪了,光長草,不長糧。那灘地上的汪汪清水,可是又鹹又苦,不能吃,也不能灌田,害死人哩。淘幾條毛溝毛渠,苦咸水慢慢從溝渠中流走,灘上便會生出幾塊薄田。你看,那幾塊長莊稼的都是。」

  衛鞅一看,幾塊一兩畝大的田中,搖曳著低矮弱小的大麥,不禁問道:「一畝地能打幾鬥?」

  「幾鬥?能收回種子,就托天之福了。」一個老人高聲插話。

  「哪還種它?加上人力,豈不大大折本?」衛鞅頗有疑惑。

  中年人歎息道:「新君下令墾荒,想多收點兒糧食。可他哪兒知道,這堿灘不生五穀啊?」

  衛鞅看看農夫們,除了這個中年人,其餘幾乎全是兩鬢班白的老人,不禁問:「這位大哥,我看盡是老人耕田,丁壯田力呢?」

  「你說後生呀,都當兵了。」中年人淡漠回答。

  「你是井正,沒有當兵,對麼?」

  「對,一井留一壯。咳,還不如當兵戰死,一了百了。」

  「這位大哥,這裡為何叫白村?和這白灘地有關麼?」

  一個老人面色漲紅,粗聲大氣道:「白灘地?扯!我白村是功臣兒孫呢。」

  衛鞅連忙拱手笑道:「在下無知,請老伯包涵。可是穆公時大將白乙丙?」

  中年人微笑點頭:「白氏一族,祖居眉縣。獻公東遷櫟陽,把西邊的老秦人遷了許多到東邊,白氏遷了一半,老根還在眉縣呢。」

  「白村距魏國大軍如此近,你們怕不怕?」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怕個甚來?」中年人憨厚的淡淡一笑,起身道:「不敢說了,活計要緊呢。」

  衛鞅向農夫們深深一躬:「諸位父老,多有叨擾,就此別過。」農夫們拱拱手,紛紛跳下了水溝,趟泥踩水的又幹了起來。

  衛鞅站在溝邊,默默看了許久,兩眼卻不由濕潤了。他突然生出一種願望——儘快到櫟陽去,不能再耽延了。

  白馬放開四蹄奔馳,走走歇歇,暮色降臨時終於到了櫟陽。殘留的晚霞映照著黑色的城堡,沉重悠揚的閉城號角已經吹了兩遍,吊橋兩邊的鐵索已經哐啷啷放下,未入城的歸耕農夫們也加快了腳步。衛鞅遠遠打量了一陣這雄峻怪異的黑色城堡,終於在第三遍號角之前走馬入城了。

  進得城來,衛鞅便牽馬步行。櫟陽城很小,大約只有魏國一個中等縣城的樣子。也不用問路,衛鞅便憑著一路上農人對櫟陽的點滴介紹,轉悠了僅有的四條街道。這四條街都很短很窄,交織成「井」字形,秦國國府便在這「井」字的最上方口內,也就是最北邊。在國府右手的南北街上,衛鞅沒費力氣便撞到了白雪說的那家客棧。

  這條小街上只有五六家店鋪和兩三家作坊,都是低矮的青磚房。這家客棧雖然也是青磚房屋,但卻比其他店鋪高出一大截。門廳用青石砌成,門口蹲著兩隻石牛。廊下高懸兩隻鬥大的白絲風燈,「渭風」兩字遠遠可見。門廳內迎面一道高大的影壁,擋住了庭院內的景象。聽沿路老秦人說,這家客棧的大門從來不關閉,門廳下則永遠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黑衣侍者。目下看來,果然如此。要在安邑,這家客棧只能算個末流小店,供小商販們下榻而已。然則在這裡,在這條街上,它卻顯赫突出,猶如鶴立雞群一般。衛鞅打量一番,覺得住在這裡似乎太過招搖,急切間卻又無處可去,想想先住下再說,確實不合適,過幾日再搬出不遲。

  衛鞅牽馬來到門前。燈籠下的黑衣侍者向他一瞄,臉上便漏出驚喜的笑容,抱拳一拱手,便伸手接過馬韁,又伸手示意衛鞅自己進去,他要牽馬從邊門進後院的馬廄。一通比劃,竟是一句話也沒有,可意思卻是絲毫無差。衛鞅微微一笑,知道此人是個啞巴,便將馬韁交到他手,自己進了院內。

  繞過影壁,便見兩排客房夾著深深的庭院,整潔異常,只是房間都黑著燈,顯然沒有客人。衛鞅正在打量,一個年輕侍者走過來問:「敢問先生,可是從安邑來?」衛鞅點點頭。侍者恭敬道:「我家主人已經等候先生多日,請隨我來。」便領衛鞅穿過客房庭院,來到最後邊的小院。婆娑燈影下,可見這小院子方磚鋪地,中有兩棵大槐樹,幽靜整潔。

  侍者走到中間亮著燈的一間屋前高聲道:「先生,安邑先生到了。」房內主人朗聲笑道:「貴客來臨,有失遠迎了。」隨著話音,人已掀簾而出向衛鞅拱手施禮,「先生請進,侯贏等候多日了。」衛鞅便也拱手笑道:「煩勞費心,衛鞅謝過了。」侯贏笑道:「莫得客氣,請進屋內敘談。」又對侍者吩咐,「即刻準備肥羊燉,酒菜搬到屋裡來,我與先生接風洗塵。」侍者答應一聲,快步去了。

  主人侯贏的正屋是三開間兩進,外間是一個小客廳,樸實得看不出任何特點,與客棧門面以及客房庭院的高雅古樸迥然相異。侯贏則是那種說不準年齡的中年男子,鬚髮黑中間白,舉止談吐皆剛健清朗。侯贏稍稍打量了衛鞅一眼,拱手笑道:「一見先生,方知白姑娘慧眼不虛也。來,請坐。」衛鞅坐進木幾前,侯贏親自沏了茶水送到衛鞅面前,衛鞅歉意笑道:「匆匆來秦。多有叨擾了。」

  侯贏爽朗大笑,「鞅兄卻莫要見外。我原是白圭大人弟子,做過幾日相府曹官。後因母親過世,我回到故鄉大樑守喪,便沒有再回安邑相府。後來大人臥病,我重回安邑,不想大人卻已經去了。我也便離開魏國,到秦國開了這家小店。十多年了,我竟是一直未與白姑娘見過面呢。不想上月她竟星夜而來,我都不認識了。我在安邑時,白姑娘才四五歲,這麼高一點兒。光陰如白駒過隙,一晃啊,人就老去了。能為你等後進盡綿薄之力,我委實高興啊。」衛鞅見侯贏以朋友口吻稱他為「鞅兄」,又主動講述自己經歷,心知便是個胸無塊壘的俠士,便也不再客套,笑道:「侯兄棄官經商,卻為何選在秦國?」侯贏搖頭苦笑,「一言難盡,日後細講吧。」

  這時,侍者在門外道:「先生,酒菜齊備了。」

  「拿進來吧。」侯贏打起了布簾。

  兩名侍者託盤提藍而入,將酒菜擺上長大的木案,卻是簡單實惠,一派秦地習俗。中間一個大陶盆,盛著一整只熱氣蒸騰湯汁鮮亮的燉肥羊腿。旁邊四大碗素菜,分別是綠葵、藿菜、鮮韭、一盤無名野菜。另有兩隻小銅碗,卻盛著紅亮的米醋和黃亮的卵蒜泥。邊上一個大木盤,擺著一摞熱騰騰的白麵餅。酒器卻是大大的陶杯。

  侯贏笑道:「秦人無華,大盆大碗,鞅兄莫嫌粗簡。」

  衛鞅內心卻是大感欣慰,仿佛嗅到了山中與老師一起過的那段粗獷簡樸的生活。他和老師一起種菜,務葵割韭摘藿挑蒜,至今記憶猶新。看到面前簡樸的餐具和鮮綠的青菜,頓感一陣清新,不由慨然道:「秦風真本色,羞殺世間珍饈也。」

  侯贏大笑道:「好!看來鞅兄也是個秦人種子。來,先幹一杯,為兄洗塵。」

  衛鞅端起造型憨撲的陶杯,笑道:「好!幹一杯。」倆人碰杯,便一飲而盡。

  「酒力如何?」侯贏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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