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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第十一章 意外和意外之喜

  知此知彼,百戰不殆。

  ——《孫子兵法》英文版

  殷商軍團發現紐文城的過程是這樣的:

  攸侯喜指揮官在行軍途中作了一首詩——這首詩的具體內容已經不可考,不過這並不重要,反正大多數詩歌的真實意義也是不可考的——當時他們正在一個低窪的盆地裡徐徐前進。恰好趕上一陣大雨,數以噸計的雨水從天而降,讓整條道路泥濘不堪。整個軍團被迫停止了前進,所有人都蜷縮在叢林裡避雨或者洗澡。

  百無聊賴的攸侯喜指揮官無意中捉到一隻肥大的菜青蟲,於是饒有興趣地把它擱在一張寬大的山毛櫸樹葉上,並用指頭調整菜青蟲啃食樹葉的方向。樹葉慢慢被蟲子啃出數排形狀不一的蟲洞,這些蟲洞構成了一首廣義上的詩。

  菜青蟲的動作很慢,但是攸侯喜指揮官有的是時間。當大雨終於停止的時候,這首詩終於寫完了。於是攸侯喜指揮官從水裡艱難地拔出腿來,把那張樹葉遞給坐在樹上的齊看。

  齊只看了一眼,就輕蔑地把樹葉扔在一邊,說:「我承認它的形式很別致,可詩歌更重要的是內涵。」

  「可昨天你還說詩歌的形式美才是最重要的。」攸侯喜指揮官有些惱火地反駁道。

  「太拘泥于這些定義,是你作不成詩人的根本原因,我的指揮官。」齊一旦談到詩歌,就像是一個真正的批評家一樣尖刻、殘酷而且難以捉摸。

  受到侮辱的攸侯喜指揮官把樹葉撕的粉碎,然後把那只無辜的菜青蟲扔到地上,用青銅劍碾成了濁綠色的醬汁。這時候,傳令兵跑過來說大雨已經停了,軍團可以繼續啟程。攸侯喜指揮官嚷道:「走開,不要打擾我!」他繼續聚精會神地在樹上尋找另外一隻菜青蟲,發誓要再寫一首詩來挽回自己的面子。

  於是整個殷商軍團的行軍被迫停止,軍事行動有史以來第一次被人文藝術所阻止。就在這個時候,剛剛停止的大雨像是不受歡迎卻總是在不恰當的時候拜訪的客人一樣,又開始嘩嘩地下起來。攸侯喜指揮官沉浸在尋找詩歌靈感中,對外界的自然變化絲毫沒有察覺。軍團的其他人也只好安靜地呆在樹下,猜拳或者聊天。

  雨水越積越多,逐漸沒過他們的膝蓋、腰部,而菜青蟲卻毫無為藝術獻身的精神,遲遲沒有蹤影。還未得到進軍命令的士兵們不得不紛紛攀到樹上去,利用這段難得的休息時間作個人清潔工作,他們雙腿蹲在堅硬的樹幹上,互相捉身上的跳蚤,並放到自己嘴裡。殷商衛生條例裡說跳蚤太髒,不能直接用手捏,比較衛生的方式是放在嘴裡嚼死。

  這番情景後來成為一個經典的視覺欺騙圖例。研究者把這種情景展示給試驗對象看,10%的人認為這是躲在樹上的士兵,90%的人認為這是一群穿著青銅甲胄的猴子。

  有好幾條大聃也順著水遊過來,它們看到這些奇裝異服的傢伙,打算吃一兩個外鄉人來填飽肚子。可惜的是,它們低估了人類在無聊狀態下的危險性。一些窮極無聊的殷商士兵正在玩一種叫做「猜猜看誰最倒霉」的遊戲,參加的人潛水到地面揀起石頭,然後爬回到樹上,把石頭向天空高高拋去,大家誰都不許動,誰被落下來的石頭砸中誰就算獲勝。

  大聃們勝了。

  攸侯喜指揮官費勁周折,終於在大樹頂端的一個蟲洞裡挖出一條毛蟲來,他喜不自勝地把毛蟲擱在手指上玩弄,指望它能夠自動啃出一首優美的詩來。與此同時,殷商軍團的所有人聽到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

  這隆隆聲由遠及近,振動頻率和人類司掌恐懼神經產生了奇妙的共鳴。殷商軍團的士兵們下意識地扶住自己的樹,一些人認為這聲音也許來自於當初的登陸營地,那裡被掉下來的天空砸扁了。

  但是他們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遠方出現的不是哈馬祖爾女王的臉,而鋪天蓋地而來的洪水。洪水擺成了一長條白線,邁著整齊的步伐洶湧而來,如同一支由三分之二氫原子與三分之一氫原子所阻成的超級集團軍群。

  這是一次狂暴的侵襲,是連波賽東、敖廣和埃吉爾都不敢公開聲明承擔責任的大洪流。在一瞬間,整個殷商軍團就被大水吞沒了。他們所棲身的樹木無法承受這種強大的壓力,隨著無數聲「喀喇」、「喀喇」的斷裂聲響起,這些大樹被攔腰截斷,變成了一叢一叢的枝椏浮木,被浪頭席捲著沉浮不定。無論是士兵、巫師、公共關係學家、齊還是攸侯喜指揮官,都不得不雙手緊緊抱著這臨時的浮舟,求生的欲望此時勝過了一切對權力、文藝和感情需求。

  這些大樹此時成了殷商軍團面臨沒頂之災的唯一靠山,而殷商軍團也在這個時候重新變回成名副其實的殷商艦隊。

  假如不是攸侯喜指揮官耽于藝術而讓軍團停止前進的話,他們現在就會在行軍路上被洪水吞沒。假如攸侯喜指揮官尋找菜青蟲的時間不夠長的話,他們就會因為沒有爬到樹上而同樣被洪水吞沒。完全可以這樣說,攸侯喜指揮官身上藝術家靈魂的突然覺醒,拯救了整個殷商軍團。

  絕大多數殷商兵團的士兵渡過最初的混亂與驚惶之後,他們在橫穿太平洋的漫長旅行中錘煉出來的水手之魂很快就覺醒了。這些漂浮的大木是天生的浮舟,在驚濤駭浪中表現出了驚人的平衡性,而向四面伸展的枝條則完美地為趴在上面的傢伙們提供棲身之地。

  在攸侯喜指揮官的指揮之下,士兵們以樹幹為單位結成了數百個簡易的方舟群,並順著水勢逐漸與彼此取得聯繫,用藤蔓捆綁好,形成更大更穩定的方舟。在此期間,他們還熱心地撈起來了包括丁皋和伊口關在內的大部分巫師與公共關係專家,並用樹葉把這些可憐的傢伙包起來,免得感冒。要知道,感冒是敵人最頑固的敵人,無論上帝、現代醫學還是公共關係理論都無法徹底剷除這些可恨的疾病。

  最終,倖存下來的殷商艦隊一共形成了十幾個超級大的大木筏,人們開始互通有無。與諾亞方舟相比,殷商方舟在生物種族多樣化方面作的還不夠好,但在分類學上卻領先一疇。諾亞的方舟主要把動物分成兩類:潔淨的和不潔淨的;而殷商方舟則把那些僥倖爬上木筏的動物分成三類:可食用類、也可食用類以及等一下再食用類。

  攸侯喜指揮官恢復了航海時的那種熱情,他興奮地從一個木筏跳上另外一個木筏,把自己這塊臨時的領地巡視了一遍又一遍,仿佛一個興奮的孩子。詩人已經從他身上消失,現在是軍事統帥覺醒的時候。齊開始還陪著他逛,但後來實在太累了,她一邊抱怨一邊回到了最乾燥的一個木筏。夫榮也在這裡,她自從哈馬祖爾大潰敗以後,在殷商軍團中的地位無形中提高了——畢竟跟哈馬祖爾女王相比,夫榮已經算得上是苗條與俊美,她也多少得到了士兵們的青睞。

  齊並不喜歡夫榮,但她是齊唯一一個能說說話的女性,只要有所防備,她還是個不錯的傾聽機器——夫榮會把她的話一字不漏地傳給軍團中所有人聽,效率高的令幾千年後發明的程控交換機都自愧不如。

  大水持續了整整一天,終於慢慢退去。殷商艦隊的木筏群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木筏底部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停住了。四周的陸地重新顯露出來,留下了大量的泥沙、河蝦、河蟹、叢林生物與人類的排泄物。最後一樣是洪水突如其來時的副產品。

  攸侯喜指揮官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損失驚人地少,一共只有二十多人被洪水沖走,不知所蹤,這對於一個一萬人的軍團來說,可算得上是個奇跡。唯一可惜的是,他們從山東帶來的一切輜重都損失殆盡,其中包括了攸侯喜指揮官最喜歡的雙馬木輪戰車和齊收藏的首飾。

  攸侯喜指揮官派了丁皋和伊口關去安撫那些士兵們,他們還沒從劫後餘生的興奮中恢復過來,需要一些必要的心理輔導。而他自己則帶了幾名疲憊不堪的隨從去勘查附近的地形,看是否有適合紮營的地方,他們亟需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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