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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但現在張閣老說了,以後徭役不按戶數算,按丁數算。每三個壯丁,出一個人應役。如果家裡田地超過五十畝,每二十畝還得多出一個壯丁。

  按照這個算法,王敘家只需要派一人應役,趙二家卻必須出五個人(三個按丁數+兩個按田畝)。這樣趙二無從逃避,王敘也可免於負擔過重而破產,達到公平。

  而且一條鞭法把「力役」改成了「雇役」。民眾不用真的派人去應役,可以折成現銀上繳,官府會拿這筆銀子去另外雇人。這樣一來,王敘家不必擔心耕作缺少人手,大不了多賣點糧食換銀子。

  至於這筆徭役銀的征繳解送,也不必經過裡長、糧長之手去催促。由官府出面,官收官解,杜絕了這個環節上的舞弊行為。

  這還只是張居正改革的第一步,他的終極目標是徹底攤丁入畝,把所有稅賦徭役都按照田畝結算。這樣一來,田多的人繳稅應役多,田少的繳稅應役少,從此徹底均平——當然,他沒有完成這個目標,得等到大清雍正皇帝那會兒才算搞定。

  黃冊的全名叫作賦役黃冊,主要記錄戶數丁口,朝廷可以拿著黃冊按人頭征派徭役。如果現在徭役不用數人頭了,全都要併入田畝結算,那麼朝廷只要整飭魚鱗圖冊就夠了,還要黃冊幹嗎?

  張居正執政多年,知道黃冊已經糟爛成什麼鬼樣子。他明白這玩意已經沒法治了,索性拋開它另起爐灶,建起了新的「條鞭賦役冊」,又叫「賦役全書」。這是一套以田畝為基礎的賦役分配制度,用來配合一條鞭法的推行,重新整地清田。

  不過以張閣老的能耐,也只能繞開黃冊制度,不能公然廢除。因為這條線上沾染了太多利益,是政治上的雷區。何況黃冊雖然失去了賦役之用,尚還有錮民的功效,對越發洶湧的流民大潮來說,多少有點緩衝作用。

  於是從萬曆初年開始,後湖黃冊庫的地位變得微妙起來。理論上朝廷已經不需要它了,但礙于祖宗成法和背後的利益,還必須每十年攢造一次,算是一種制度上的慣性。偶爾會有禦史站出來,絮叨兩句要不廢了黃冊算了,然後就沒下文了。

  大明官場有一個特點:上頭重視什麼,下面未必會重視,往往得三令五申;但上頭如果不重視什麼,下頭立刻心領神會,迅速廢弛,墮落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說個萬曆十年四川酉陽宣撫司的故事吧。

  酉陽宣撫司就是如今的酉陽土家族苗族自治縣,在重慶東南方向。

  宣撫司這個建制,是大明在邊遠少數民族地區採取的一種特殊統治方式。朝廷封當地土司一個官銜,允許世襲,承認其對宣撫司領土的管轄。土司則必須向朝廷納稅,以彰顯大明的統治權。比如萬曆三大征裡的播州之亂,就是播州當地土司楊應龍搞起來的。

  洪武年造黃冊的時候,朱元璋考慮到這些土司地區的特殊性,沒有急於在這些地方推行。到了永樂國勢穩定了,朝廷才慢慢把黃冊和配套的裡甲制引入土司轄區。

  從這個時期開始,酉陽也每十年攢造黃冊一次。宣撫司的控制權,慢慢從土司手裡轉到漢人流官手中,即改土歸流。不過酉陽地區地形複雜,土民散聚,在宣撫司之下仍有大大小小的土司,分別把持著各處村落。

  萬曆十年,酉陽宣撫司又接到旨意,要攢造黃冊。該司迅速把任務下發,沒想到其中一個叫石耶洞的地方出事了。

  石耶洞的主事人叫楊正魁,算是當地一個小土司。他主持攢造黃冊時,偷偷篡改了本洞的戶籍,不再歸屬酉陽宣撫司,而是改隸重慶衛。

  之前咱們介紹過,這是民間常用的一種作弊手段。石耶洞擅自改隸重慶衛之後,從此不受酉陽宣撫司管轄,這邊再催繳什麼錢糧,可以置之不理。至於重慶衛那邊,人家壓根不知道有這麼回事,自然也不可能來酉陽要錢。

  石耶洞的黃冊送出去之後,沒到後湖,在四川布政司這一關就被攔下來了。布政司不傻,一看就知道是作弊,立刻駁回要求重做。

  酉陽宣撫司派了一個叫楊秀忠的人,去石耶洞傳達省裡的指示。不料楊正魁膽大妄為,把楊秀忠痛打了一頓,扯碎文書,並將其攆回來了。宣撫司大怒,又先後派了幾撥人去。楊正魁堅決不從,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對。

  這種地頭蛇橫起來,宣撫司一時間也沒什麼辦法,只好向上級巡撫、巡按求援。很快上面派了兩個官員,一個是負責黃冊督造的參議,姓王;還有一個是南川縣的典史,叫龔儀。

  省裡的態度很明確,這件事必須嚴查。不過酉陽地區太敏感,不好大張旗鼓派大人物下來,請王參議和龔典史來,官職不大不小,雙方轉圜餘地也大。

  不料楊正魁是個混不吝,居然在當地拉起了一支軍隊,沖著兩個人痛駡起來:「有你這吏員出身典吏,豈足掛齒。就是巡撫來,也不過如此。怎磨得我甘結黃冊,怎肯輸造?」囂張之情,溢於言表。

  注意,這話可不是筆者原創或刻意渲染,而是楊正魁的原話,真真切切記錄在了黃冊庫給萬曆皇帝的奏疏裡。

  那兩個官哪裡見過這陣仗,嚇得連滾帶爬回去了。布政司一看,麻煩了,酉陽土人動輒鬧事,若激起民變,如之奈何?幾位布政司大員商量了一通,想出一個踢皮球的方案:把這本黃冊送到後湖,請黃冊庫予以查實,石耶洞到底歸屬哪裡。

  乍一看,這一招純屬脫褲子放屁,石耶洞就在酉陽境內,怎麼可能劃歸重慶衛?明擺著的事,還用得著查實嗎?可仔細一想,四川布政司這手用意可深了。

  若他們立刻派兵去征剿,這叫「釁自我開」,布政司得負領導責任。如果先把黃冊送去後湖,讓那邊以「戶籍可疑」的理由駁回來,布政司再去收拾楊正魁,便師出有名了。就算釀成民變,朝廷查問下來,布政司也可以解釋,鬧事的源頭是黃冊駁查。

  黃冊庫並不清楚這些彎彎繞繞,真的去認真查了一下。發現石耶洞這個地方,從永樂十年開始,以酉陽宣撫司下轄長官司的身份,向中央交稅。至今已經攢造了十七期黃冊,記錄清清楚楚,無可爭辯。

  布政司拿著這個回復,又去找楊正魁談,「談」的結果自然不盡如人意。布政司不敢擅專,把這事上報中央,詢問該怎麼處置才好。

  這次上報,正趕上張居正去世不久。萬曆忙著搞清算,內閣無暇顧及別的,遂給了一個敷衍了事的批復:「石耶土司,照舊例酉陽宣撫。如再抗違,重治不饒。」

  這種軟綿綿的批復,對下面簡直毫無威懾。石耶洞就這麼賴在重慶衛的名冊上,誰也拿楊正魁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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