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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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從世變陵穀新 到了萬曆年間,曾經一度輝煌的黃冊制度已是病入膏肓。 地方上豪強官吏肆虐,根本收不上來冊籍;就算收上來,也來不及解送;就算解送到了,內容也不合格;就算內容合格,也會因為駁查想斂財而被強行退回;就算不退回,順利入庫,幾年以後不是被水泡爛就是被老鼠蟲子咬完。 就算一切都很幸運,僥倖逃過天災,也沒什麼用。如前情所述,那種風氣下攢造出來黃冊,通篇充斥著埋沒、飛走、詭寄、影射、挪移等奸弊,早已無法反應基層的真實情況。萬曆三大賢之一的呂坤,直言不諱地指出:「十年冊籍,半不相同,沿舊稽新,漫無可考。」 比如隆慶年間,福建省福寧州的戶口數比起洪武年減少了三分之二,人口減少了五分之三。江南重鎮應天府更誇張,嘉靖末年的戶口數只有正德年間的一半,到了萬曆一朝,則只有正德年間的五分之一。 注意,這只是黃冊賬面上的數據。 實際上這些地區一無戰亂、二無天災,人口一直在增長,只不過當地大戶通過包蔭、冒合、逃戶、隱匿、篡改等手段,把增長數給藏起來了。再加上大明對民眾的禁錮太嚴,極度追求穩定,物極必反,導致了逃戶的盛行。 正所謂「民不勝弊,破資鬻產,逃亡相踵」。這些放棄戶籍的老百姓成群結隊地離開原籍,四處遊蕩,形成明中後期蔚為壯觀的流民大潮。 比如在江南有一種令人稱奇的生活,叫作「船居浮蕩」。老百姓從原籍逃出之後,全家就住在船上,常年在江南縱橫交錯的河流上漂蕩。地方官府根本沒法管理,更談不上造冊交稅了。 其實地方官衙早就不把黃冊當回事了,他們自己搞了一套戶籍,叫作實徵文冊,也叫白冊,裡面記錄了當地人口、土地的真實——相對真實——情況,以方便管理,但是從不上報。《戶口總論》裡談及此事:「所謂黃冊,只取應虛文,非其實矣。有司徵稅編徭,自為一冊,曰白冊。」 朝廷反復索要過許多次白冊,甚至動過以白替黃的心思,可地方陽奉陰違,抵死不從,這事一直沒成。 白冊交不上來,黃冊又紊亂疏漏到了如此誇張的地步,朝廷指望用它做決策,怎麼可能準確?以至於時人嘲諷「有司專租庸於下,朝廷握虛數於上」,說黃冊是廢紙一堆,亦不為過。 隨著黃冊的失效,在中樞朝廷眼裡,整個天下不再透明,慢慢變得模糊而扭曲。接下來,會變得怎樣? 萬曆十八年(1590年),南京戶科給事中徐常吉如此警告道:「如冊籍之造弗慎,則賦役之派弗均,豪強得計,良弱受害。生民之凋疲,國計之虧縮,恒必由之,誠非細故。」 換句話說,黃冊失靈,裡甲制也會隨之無效,當初朱元璋設計的十甲輪值、均攤徭役,也淪為空談。稅賦徭役非但不會減輕,反而會加劇失衡。權貴、豪強、鄉紳和貪官污吏運用各種手段,拼命把負擔轉嫁給普通百姓,甚至還要從中漁利。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這種惡果,其實早就有了苗頭。成化二年(1466年)八月,給事中丘弘就已經在奏疏裡指出了這種狀況: 「官吏、裡書乘造冊而取民財,富豪奸滑通賄賂以避重役。以下作上,以亡為存。殊不思民之貧富何常,丁之消長不一。只憑籍冊,漫定科差。孤寡老幼皆不免差,空閒人戶亦令出銀。故一里之中,甲無一戶之閑,十年之內,人無一歲之息。」 這個「十年之內,人無一歲之息」,就是賦役不公平的直接惡果。雖然此份奏疏是成化年的,但隨著時間推移,每況愈下。 楊芳在《賦役》裡無限懷念洪武皇帝的時代,說當年老百姓「一年在官,九年在家,故其賦易供,而其民常逸」。可現在呢?各地官衙不時征派,今天正編,明天加編,巧立各種名目。他掰著指頭數了數,有綱銀、辦銀、庫字、夫甲、廩保、夫役、驛傳、兵役、餉費等等,隨隨便便就舉出了十幾種名目。 在這種瘋狂的掠奪轉嫁之下,老百姓只剩下疲於奔命的絕望,大明的流民問題愈演愈烈,根源正在這裡。 所以說,後湖黃冊庫的混亂狀況,並不僅僅意味著黃冊制度出了問題。它只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是大明身染重疾的標誌之一。 黃冊制度瀕臨崩潰,意味著病灶已遍佈整個社會的腠理。 偏偏在這些病灶上,還攀附著無數吸血的肥大蟲子。病灶越大,它們吸納得越多,形成一張從上到下、錯綜複雜的利益網,阻礙血液循環,干擾營養吸收,並讓各個器官緩慢衰竭。大明到了中晚期,頻頻出現半身不遂的跡象,資源調動不順,對地方基層的控制力空前虛弱,都是拜其所賜。 乃至當時有歌謠流傳:「權門之利害如響,富室之賄賂通神,鈍口奪於佞詞,人民輕于酷吏。」 到了這會兒,大明已經隱然有亡國之相了。 更有甚者,任何摘除病灶的企圖,都會無疾而終,甚至被反噬。 比如在嘉靖十年,鄞縣縣令黃仁山和奉化縣令陳鎬,都曾經下決心在治下整頓黃冊,嚴懲縣中舞弊書手、算手等,結果「二令竟不能終黃冊之事以去,而民之奸且複故矣」。 甚至連海瑞這樣的人,面對這道堅壁都無可奈何。 他在出任應天巡撫的時候,深知黃冊已經破敗不堪了,決心另起爐灶,以田畝數來決定賦役比例。閒居松江的徐階趕緊寫了一封《與撫按論均糧書》,義正詞嚴地質問海瑞:「聖祖疆理宇內,第其賦稅,以為黃冊,藏諸天府,有司十歲一修而上之,成憲舊章,燦然有也。而忽焉,而滅焉,可乎?」 徐閣老在朝那麼多年,不可能不知道黃冊弊情有多嚴重。不過為了松江家裡幾萬畝良田,甘草相公也只好抬出祖制來擋擋面皮了。 反倒是徐閣老的好學生張居正,有心撥亂反正,要給大明好好地動一次手術。 他所倡導的一條鞭法,有一個特別重要的變化:將徭役的分攤方式,從按戶改成了按丁數和按田畝數。 咱們再把王敘家拎出來說說。 比如王敘家裡有三個壯丁,五畝地;隔壁趙二家有九個壯丁,一百畝地。按照原來的規矩,每一戶得出兩個壯丁去應徭役。趙二家勢力大,買通了小吏篡改黃冊,硬是讓王敘家出了三個壯丁自家只出一個。最後王敘家破人亡,趙二家優哉遊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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