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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加布裡埃拉嬤嬤見理查一語點破玄機,眼神半是驚異,半是贊許,拍了拍膝蓋歎道:「修士真是洞若觀火,看來本座不必再苦守這秘密了。」理查道:「真言不傳六耳,嬤嬤您儘管放心就是。」嬤嬤起身為理查續了些清水,沖聖母像祈禱片刻,複坐回去,徐徐道:

  「此事說來話可就長了。十九年前,法蘭西是查理六世在位。查理六世是個瘋子,不堪國事,法蘭西舉國都靠著伊莎貝拉王妃一力承擔,當時法蘭西朝廷有兩大門閥,一個是奧爾良公爵路易,一個是勃艮第公爵約翰,兩人都為了伊莎貝拉王妃爭風吃醋。當朝的查理七世,其實就是伊莎貝拉王妃與路易私通之子。查理七世九歲那年,他的生父身份被勃艮第公爵約翰得知。約翰勃然大怒,不僅派人暗殺了路易,還率眾降了英吉利,以致法蘭西四分五裂。」

  理查點點頭,這段史實法蘭西人人皆知。查理七世的身世早有傳言,只是不見於官方記錄罷了,坊間可是早流傳開來,法蘭西人無不心知肚明。加布裡埃拉嬤嬤繼續道:

  就在路易遇刺那一年,伊莎貝拉王妃恰好已經有了身孕。當時政局不穩,王妃殫精竭力只為維持法蘭西不亂,深知倘若自己再誕下路易的遺腹子,國政便不可收拾,只得來向貝居因會求助。王妃本是我貝居因會的俗家弟子,我一向對她頗為照拂,便親自去了趟巴黎,偷偷帶走嬰孩,繞道阿爾卑斯返回布魯日——我救下卡萊爾先生,便是在那時候,我只告訴他這是路易之子,卻不敢說與王妃有關——從此貞德便留在布魯日,被我悉心撫養,教以武功。自從開派祖師希爾德嘉德以來,她可算是會中最出色的武學奇材。

  說到這裡,加布裡埃拉嬤嬤臉上浮出慈愛神色。理查道:「如此說來,貞德脖子上掛著的那枚寶石,就是法皇王冠上的那枚法蘭西之藍麼?」加布裡埃拉嬤嬤道:「修士目光如炬,真是見一葉而知寒秋,實在佩服。法蘭西之藍乃是查理曼王冠上的裝飾,伊莎貝拉王妃把貞德交與老身之時,把這枚法蘭西之藍塞入繈褓,說日後若是相認,好有個憑證。」

  理查於法國皇室典故頗為熟稔,當日一看到這枚寶石,便模模糊糊猜出來歷。那頂法皇王冠本是查理曼大帝的遺物,其上綴有數枚玉石,還有耶穌殉難時流傳下來的聖物十字架殘片,乃是歷代王室正統的關鍵信物。查理七世在蘭斯登基之時,就是戴的這頂王冠,方才贏得群臣心悅誠服。

  嬤嬤又道:我原想讓她作個修女,在貝居因會一世安穩渡過。可近年以來法蘭西國事日蹙,貞德雖然已經絕志事主,可她畢竟有王室血脈。我便瞞住身世,把嘉德劍授予她。這把聖女劍是嘉德祖師傳下的至寶,凡是持劍者,必須要秉承聖女之名,匡濟世事。貞德得了這把劍,十分欣喜,還立下聖女誓言,把法蘭西複國視同己任。我這才放心讓她帶著法蘭西之藍下山,去助自己母親與哥哥一臂之力。

  理查皺眉道:「這事可大大不妙。貞德姑娘的出身如此敏感,查理七世又怎會容忍她呢?」加布裡埃拉嬤嬤道:「查理七世並不知道真相。我讓貞德把法蘭西之藍只拿給伊莎貝拉看,伊莎貝拉看到,自然就明白了。你看貞德一到希農,立刻手掌兵權,這都是王太后暗中助力的緣故。」

  理查冷笑道:「權勢面前無親情,伊莎貝拉太后愛護兒子,只怕如今查理七世早已盡知內情了。」加布裡埃拉嬤嬤道:就是他知道了也不打緊,貞德只要把法蘭西之藍帶在身邊,查理七世便不敢有什麼舉動。

  理查聽到這裡,霍然起身,面色霎時蒼白一片:「這可糟了!貞德姑娘在巴黎附近療養之時,並沒把法蘭西之藍帶在身上。她說早已被太后借走,用去給王太子登基加冕。」加布裡埃拉嬤嬤聽到這裡,原本沉穩的表情大為震動,目光一凜:「可伊莎貝拉為何要這麼作?」理查急道:「這豈不是很明顯麼?她愛惜自己兒子,便把那寶石騙到手,嵌在查理曼的王冠之上,順利遂了兒子登基之願。從此查理七世對貞德姑娘便再無半點顧忌。」

  加布裡埃拉嬤嬤疑道:「若非貞德力挽狂瀾,法國皇室早已被連根拔起。查理七世怎會作自斷臂膀的蠢事?」理查一時衝動,也顧不得禮貌,張嘴大聲道:「嬤嬤您在修道院時間太久,對世情看的忒單純了!查理七世刻薄寡恩,猜忌成性,怎會容得了貞德姑娘?自從他在蘭斯加冕之後,對貞德便處處掣肘,先是削減貞德兵權,以致她戰力不敷,不得不在全法蘭西大撒英雄帖;後來又在巴黎突然下令撤兵,以致貞德苦心籌劃功虧一簣,就是明證!」

  加布裡埃拉嬤嬤聽了理查的一番話,也不為仵,只是手撚著念珠,沉吟不語。她在歐洲武林德高年劭,是公認的頂尖高手,可長年隱居在貝居因會的修道院,不與外界交通,於這宮廷內鬥反不及理查看得透徹。她親手教出來的弟子貞德,自然更無心機。

  過了半晌,老嬤嬤方遲疑道:「如此說來,我派她下山,竟是害了她?」理查正色道:「也不儘然。貞德姑娘力挽狂瀾,使法國免遭滅國之災,這是上帝也要稱讚的義舉,配得上她手中聖女劍的昭昭用意——只是如今局勢已經大變,法國王軍佔據主動,又有大批貴族貴族依附,就連勃艮第也搖擺不定。反觀英人,國王尚幼,又是權臣貝福德公爵輔政,弱主強臣,早晚生變。就算沒有貞德,法軍亦有足夠機會擊敗英格蘭人。」

  說到這裡,理查站起身來,沖加布裡埃拉嬤嬤深深一拜道:「這次我來,就是想懇請院長親自出山,勸說貞德放下聖女劍與聖女職責。她年紀尚輕,法蘭西國運由她一肩承擔,委實太重了。」加布裡埃拉嬤嬤聽到他忽然這麼一說,不禁一怔,旋即道:「修士何以對貞德關心到了這種程度,莫非……」

  理查知道嬤嬤心中疑慮,坦然道:「我自幼宣誓守西妥斯會的戒律,一心侍奉天主,俗世種種,於我乃如過眼雲煙。貞德姑娘上應天主,下應人道,又有玲瓏剔透的天然之心,我只是不願讓這樣的姊妹被濁流污染罷了。」

  嬤嬤卻笑道:「你果然這麼想麼?」理查遲疑片刻,方道:「在下對貞德姑娘,正如但丁之于貝德麗采。」加布裡埃拉嬤嬤顯然看過《神曲》,眼神非喜非怒,理查有些窘迫,又不敢回避視線,只得暗暗運起內功,壓住自己心頭湧出的異樣情緒。

  嬤嬤也不繼續逼問,起身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慢慢道:「貝居因會的這一把聖女劍,承載著神聖職責。自嘉德祖師以降,歷代拿起這把劍的人,無不盡心竭力應誓履職,不是死於非命,就是心血耗費過钜,以致年華不永。想不到這聖女劍的宿命,到這一代還是逃不脫……我當初授劍給她,只是希望她毋需知道自己身世,也能靠著聖女劍的誓約全力協助法蘭西複國,早知如此……也罷,老身便破例出一次山,把貞德帶回貝居因會,這聖女劍,不拿起來也罷。」

  她語氣忽而放緩,似是提醒理查一樣:「可理查弟兄,你該知道。倘若貞德放下聖女劍,等若是卸下聖女之責,便要作回到普通修女,立下守貞誓言,一世隱在貝居因會不問世事。你可願意?」

  這「你可願意」四字,卻說得大有深意,理查也劃了一個十字道:「有貞德姑娘這樣出色的人物虔誠信神,實在是我教之幸。」他口中如此說,心裡卻沒來由地鑽出幾縷遺憾,雖輕描淡寫,卻如同附骨之蛆,無論如何運功都無法平抑。

  加布裡埃拉嬤嬤見理查答的言不由衷,默默搖頭,也不說破,搖動鈴鐺喚了兩名修女,轉頭對理查道:「貝居因會不便留男客,今晚權且委屈修士你寄居附近的教堂,明日等我交待好事情,咱們就出發。」理查連忙稱謝,又是欣慰,又是別有一番滋味。

  一夜無話。次日加布裡埃拉嬤嬤安排了貝居住因會的諸項事宜,又安排了一輛馬車一匹駿馬,與理查兩人一乘一騎,朝著法蘭西趕去。

  一連數日趕路,理查在路上陸續聽說了最新的戰況:貞德揮師北上,繞過巴黎,正在貢比涅地區與英格蘭、勃艮第人對峙,看來查理七世忌憚貞德在軍中的威望,還不敢掣肘的太過明顯。理查聽到這消息,長長松了一口氣,只要貞德呆在軍中,就可安然無恙。

  這一日他們兩人不覺已經進入貢比涅地區。理查忽然聽到遠處一陣馬蹄急響,手搭涼棚望去,看到塞隆騎在馬上,正在狂奔。按說塞隆是貞德的貼身護衛,如何隻身在這裡出現?理查頗為驚奇,勒著韁繩大聲呼喚。

  塞隆聽到聲音,急忙縱馬過來,快到馬車身前時,整個人竟一下收束不住,從馬背上滾下來,顯然是疲憊已極。理查心中悚然一驚,趕緊扶他起來,連聲問道發生了何事。就連加布裡埃拉嬤嬤都掀起了車簾,投來疑慮一瞥。

  塞隆一看到理查面容,突然哇哇大哭起來,一時間涕淚交加。理查連問了數聲,塞隆才哽咽道:「修士……貞德將軍她,她……被英格蘭人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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