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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時間一長,朗泰羅斯覺得對方內力源源不斷,自知取勝無望,正欲抽身而退,突覺背後掌風大起,嚇得亡魂皆冒。原來是理查怕貞德有失,下場助拳。他雙掌夾擊,一記「登山寶訓」直襲朗泰羅斯雙耳。貞德也在此時發難,長劍化作青色流星直刺向朗泰羅斯咽喉。這一招來得實在太快,加上理查步步緊逼,朗泰羅斯避無可避,只得把斬劍壓低,身體微縮,身子朝理查撞去。

  理查雙掌重重一擊,正轟中朗泰羅斯肋部。朗泰羅斯身形微晃,噴出一口鮮血。他固然被打成重傷,但總算避開長劍鋒芒,免去開膛破肚之苦。兩人都沒想到他竟有這種拼死求活的手段,手裡都是一緩。朗泰羅斯看准這機會,強忍痛楚,發出一聲長嘯,縱身從蓬頂破洞又躍了出去。幾下回轉,他人便消失在暮色之中——別的姑且不論,這輕身功夫可強過理查和貞德數段。

  理查見貞德紋絲不動,急道:「你不追麼?」貞德道:「窮寇莫追。何況他身受重傷,已沒了威脅。」她神情輕鬆,不似剛經歷了一場劇鬥。

  這一場打鬥來的快,去的也快。理查與貞德四目相對,貞德先開口問道:「我聽到你剛才叫出他名字,這人是誰?」理查擦擦額頭汗水,答說:「他是一個從博韋來的游方苦修士,已經到特魯瓦兩年多了,寄在教堂裡,平日很少與人來往。沒想到居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這可真真沒有想到。」

  貞德輕輕搖了搖頭,低頭沉思片刻,眉毛一挑:「博韋?那不是被英狗與勃艮第人佔據著麼?從那裡來的修士,著實令人可疑。看來除了理查弟兄你,城裡還有人對我有殺心呐。」理查聞言,頗有些尷尬。特魯瓦城在戰爭中置身事外,與勃艮第與英國人都來往甚密,他們派遣密探藏在城中,毫不奇怪。只是理查想不到自己身旁也被安插了這等高手,還尾隨自己潛入法營。他忽然想到什麼,抬頭問道:「貞德姑……呃,將軍,你可受傷?」

  貞德聽理查突然改了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女兒家嬌態畢露,她笑道:「還好,他雖然武功不錯,但還傷我不到。」她說得輕描淡寫,渾不把這事當回事,又頓了頓,瞅著理查,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不過還是要多謝你出手相助,先前我還以為你和他是合演的一齣戲,打算把你們兩個一劍刺穿呢。」

  理查聽到,唬得脊背冷汗肆流,只得尷尬乾笑幾聲。這小姑娘雖偶露嬌態,到底還是一軍之主。他心中對那朗泰羅斯的武功耿耿於懷,總覺得哪裡見過,此時也不便說出來,就拿眼光去看貞德手中的長劍。他剛才聽到朗泰羅斯叫了一聲「嘉德之劍」,對這一柄鋒銳無比的神兵大為好奇。

  貞德見理查盯著自己這柄長劍,笑道:「你喜歡這把劍?」理查道:「耶聖有言,凡動刀兵者,必死於刀兵下。不過您的這把兵刃,想來並非凡物。」貞德不悅道:「喜歡便過來看,何必囉嗦!」她把劍遞到理查面前,劍背鐫刻著一行拉丁文寫的聖經箴言:「因信稱義」。劍身頎長,青芒森森,刃口處微微泛起寒氣。

  貞德輕彈劍刃,劍身嗡嗡發出聲響,餘音繚繞,久久不散,似有雲端的唱詩班詠起聖調,音節翱翔於九天之上。理查聽在耳裡,一時竟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這……這真是好劍。」理查良久方歎道。貞德把劍收回鞘中,憐愛地摩挲劍柄,輕聲道:「這把劍是我師父給我的,名叫嘉德之劍,又叫聖女劍。你可知嘉德是誰?」理查點點頭,他于武林掌故頗為精熟,這人的名字自然是知道的。

  嘉德全名叫作席爾德嘉德,乃是四百年前生於日耳曼地區的一位奇女子。她一生篤信天主,聰慧過人,舉凡天文、地理、醫藥、哲學、武學無所不通,尤其精於音律之道,所留八十餘首聖詠之曲,已為梵蒂岡視作聖事之樂,嘉德因此被教皇封為聖女。當時女子地位低下,備受欺淩,嘉德有鑑於此,便憑藉一己之力在萊茵河畔創建了貝居因修女會,專收各地女性,一面侍奉上帝一面傳授武功,數百年來儼然也成了一大武學門派。

  「嘉德祖師當年曾用此劍斬斷情絲,敗退邪魔,方才有了大功業。這聖女劍正是本派鎮院之寶,師父為助我救國,連它都借給我用,我怎能辜負她老人家的期望?」貞德輕撫劍背,兀自喃喃自語。理查聽到這劍原是嘉德大師的遺物,大為欽敬。

  這時一陣鏗鏘腳步聲從帳外傳來,一個身披重鎧的騎士沖入帳篷。這騎士鬚髮皆白,卻生得虎背熊腰,獅鼻虎目,理查認出他是王太子麾下大將迪努瓦公爵。

  迪努瓦公爵抬頭看見帳頂和帳側的大洞,大皺眉頭,對貞德開口嚷道:「將軍,剛才衛兵說有刺客潛入主帳,可有此事。」貞德把劍收入鞘中,淡淡道:「不錯,已然被我逼走了。」迪怒瓦公爵頓足吼道:「我說將軍,從奧爾良開始,您遭到的暗殺少說也有七、八次,為何您從來不大聲示警,喚來衛兵相助?您武藝高強不錯,但暗箭無眼,如今三軍都維繫在您一人之身,可不能恃武逞強,孤身犯險呐!」

  這獅吼震得旁人耳鳴陣陣,貞德卻巋然不動,從容答道:「來殺我的,都是江湖上的高手。那些尋常軍健又怎會是敵手,徒增傷亡罷了。我一人打發他們便已足夠。」

  理查這才明白為何貞德剛才連遭兩次暗殺,卻都不肯大聲示警。這姑娘的武功固然令人驚異,骨子裡的傲氣也著實高的緊。迪努瓦公爵斜眼瞥到理查,問道:「這人是誰?」貞德道:「哦,他也是從特魯瓦城來刺殺我的。」迪努瓦公爵大驚,立時掣出佩劍,架到理查脖子上,看著貞德道:這人是特魯瓦人的奸細?

  貞德搖搖頭道:「理查弟兄本來是要挾持我的,不過他深明大義,已經願助我軍開城。」迪努瓦公爵卻不肯放下:「他如今落在我們手裡,自然是有求必應,回城之後,怕是就變臉了。」理查夷然不懼,梗起脖子大聲道:「公爵明鑒,我乃是西妥斯會的修士,這次出城只為了特魯瓦百姓請命,與那些貴族無關。」迪努瓦公爵喝道:「你敢發誓麼?」理查舉起右手,三指朝天道:「以聖父之名,倘若我有半句虛言,甘落地獄火湖,與謊言者同受勾刑。」

  迪努瓦公爵見他發下毒誓,這才將信將疑地放下佩劍,轉頭對貞德道:「將軍,防人之心不可無哇!」貞德笑道:「我自有分數。」說罷朝理查盈盈望過去,抿嘴笑道:「這麼說,你真心願意助我?」理查道:「只要不害百姓,就是上帝之軍,在下自當襄助將軍。」貞德道:「何必叫甚麼將軍。在主面前,你我都是弟兄姊妹。我在軍中終日與那一班軍人打交道,被他們將軍長將軍短的,可聽煩了。你身上有神職,叫我姊妹就是了。」迪努瓦將軍「哼」了一聲,轉身離去。貞德見老爵士有些憤憤,不禁掩口咯咯笑起來,燭光之下明豔無方。理查心頭又是一漾,連忙垂下頭去收斂心神,暗念聖父、聖靈及聖子之名。

  貞德送走迪努瓦公爵,對理查道:「你行藏已經洩露,如今不便留在營中,我送你回城罷。」理查連忙道:「不必勞煩將軍,我自己回去就是。」貞德道:「這麼一折騰,我也沒什麼睡意,送你回城,也順便去巡巡營地,你不要囉嗦!」她心直口快,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勢。理查沒奈何,只得步出帳外,等她換去布衣,穿好甲胄。

  等到貞德披甲出來,理查眼前一亮,只見她寸縷金髮披在銀白鎖子甲上,脖頸雪白,說不出地英姿颯爽,教人心折。兩人並肩朝營外走去,一路巡邏的士兵看到貞德,都紛紛停步致敬,個個面露景慕之色。

  這座軍營占地極大,一屯屯的輜重、帳篷與旌旗連營相接,少說也有一兩萬人。自從阿贊庫爾戰役之後,法蘭西皇室還不曾有如此規模的大軍雲集。貞德揚手遙指鳶尾花旗,得意道:「理查弟兄,你看我這軍勢如何?」

  理查掃視四周,暗暗計算,發覺這已是法國王軍半數精銳,不由大為驚異:「我聽說王太子與伊莎貝拉太后都是多疑之人,麾下貴族個個眼高於頂,又極重家系名望。貞德將……貞德姊妹您竟得他們這麼大信任,獨掌兵權,實在難得。」貞德下巴微抬,以手撫胸:「我出山之時,師傅曾給我一件信物,說只要手持這枚信物,便可在皇室內無往而不利。當初我靠著這件信物直闖希農行宮,王太子陛下與太后見了,當即升帳拜帥,眾貴族都不敢有任何異議。」

  說完貞德從懷裡掏出來一枚寶石,這寶石大若鵝卵,純藍至極,用一根金線系在貞德脖子上。理查看到這藍寶石,面露異色,不禁皺眉道:「意大利有句俗語:美服患人指。姑娘你如今身居高位,掌握兵權,必然會遭人嫉恨。這等重要信物,還是不要輕易示人的好。耶聖何等人物,尚被猶大以三十銀元出賣,何況姑娘你呢?」貞德昂然道:「我身系法蘭西國運,他們為何要嫉恨我?莫非不想複國了麼?若是有這樣的奸佞之人,我便用這聖女劍斬下便是!」說罷把寶石收入懷中,握緊劍鞘,雙目銳利如劍。

  理查覺得這姑娘冰雪聰明,只是對世事看得忒淺了。但是她此時躊躇滿志,想來這些話也聽不進去,便乖乖閉上了嘴,扯些閒話道:「等到天下太平,姑娘還要回去貝居因會清修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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