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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殺僧抬腿便往酒吧裡闖,一進去,迎頭一個高背椅飛過來。入口太過狹窄,他無法躲閃,只能抬起胳膊去擋。只聽「砰」的一聲,殺僧被鋁制的椅子砸得身子有些歪斜,胳膊一陣酥麻。他咬了咬牙,繼續朝前沖去。

  「哎呀,這樣都沒能擋住你。」孫悟空站在吧台前好整以暇。

  殺僧把視線從悟空移向玄奘。玄奘此時在舞臺上,坐在豬剛鬃心愛的架子鼓前,在鼓搗著什麼。他知道豬老大絕不會開心,急忙要去阻止,不料孫悟空擋到了他跟前。

  「很抱歉,現在你不能過去。」

  孫悟空知道,如果不讓玄奘把架子鼓裝好,高翠蓮便無法出現在大家面前,到時候兩個活人的情況便不會太妙。他得爭取時間。

  殺僧二話不說揮拳就打,孫悟空也不示弱,迎敵而上。一個天才吉他手和一個冷靜貝斯手的首次交鋒,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豬剛鬃此時也沖進酒吧,他看到玄奘正在架子鼓前忙活,憤怒到無以復加。他根本無視正在纏鬥的殺僧與孫悟空,大踏步走到舞臺前。

  玄奘正在滿頭大汗地把那面中鼓裝到架子鼓上,可惜這傢伙除了唱歌,對其他的從不關心,一個很簡單的安裝,卻費了半天功夫。

  「你到底在做什麼!」

  豬剛鬃感覺自己快氣瘋了,他完全捉摸不到這兩個怪人的心思。他想抓住玄奘的頭髮,卻發現是個光頭。

  玄奘抬頭看看他:「我是在拯救你的靈魂,讓你跟你的老婆相見。」

  「放屁!老子根本沒結過婚!」豬剛鬃忍不住破口大駡。

  「你不認識什麼高翠蓮?」

  聽到這個名字,豬剛鬃的怒火霎時凍結住了:「你……你們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玄奘一邊跟螺栓較勁,一邊回答:「一直暗戀你的樂隊主唱嘛,還有你跟嫦娥的故事,我們都知道啦。」

  豬剛鬃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迷惑,隨即他伸過手去喝道:「故弄玄虛!把我的鼓還來!」伸手要抓住那面中鼓的邊框。玄奘情急之下雙手按在鼓面,大聲喊道:「你就這麼甘心這麼過下去?!」

  豬剛鬃抓鼓的手微微一顫:「你在說什麼鬼話!」

  「那你為何不把架子鼓裝完?」玄奘突然像是換了一個人,「你以為讓它永遠殘缺不全,把其中一部分偷偷埋在地下,就能彌補你對嫦娥的歉疚了?」

  「不關你事!」

  「怎麼不關我事!」玄奘義憤填膺,「你將會是我的樂隊裡的鼓手,我不允許我的樂隊裡出現殘缺不全的樂器。」他說完這句話,用力朝鼓邊一捶,中鼓被徹底固定在架子上,一架完整的架子鼓出現在豬剛鬃面前。

  「悟空!」玄奘叫道。

  正在與殺僧糾纏的悟空聽到呼喊,輕歎一聲,一腳把殺僧逼退,然後抄起背在背後的吉他,開始彈起來。殺僧複又上前,這一次他占盡優勢,把雙手受到束縛的悟空打得節節敗退。悟空一邊躲閃,一邊飛快地撥動琴弦。

  殺僧連連擊打他的小腹與後背,悟空東倒西歪,嘴角已帶著一絲血跡,但撥弄琴弦的手絲毫不亂。

  玄奘拿起鼓槌,在架子鼓上猛烈敲擊,自顧唱了起來。豬剛鬃隔著鼓面瞪視著他,不知為何,突然失去了沖過去揍他一頓的勇氣。

  這一次的《大鬧天宮》,和上一次的效果又有不同。鼓點的節奏加入,讓整個樂質有了一個飛躍,使得震撼效果更上了一層樓。

  豬剛鬃驚恐地發現,隨著音樂聲的響起,一個女人的形體逐漸在半空成形,能看清是高翠蓮的面孔,線條卻很模糊,像是一台畫質不高的VCD機在播放著盜版光盤。

  「嫦……嫦娥?」豬剛鬃呆在了原地,驚愕地張開大嘴。

  「我還是更喜歡你叫我翠蓮,剛鬃……」嫦娥的表情有些歡欣,又有些悲哀,「那是我真正屬於這個樂隊的名字,不是嗎?」

  這時音樂忽然停住了,殺僧的攻擊無比淩厲,把悟空打倒在地,吉他被甩到了一邊。嫦娥的形體立刻開始慢慢消散,豬剛鬃猛然意識到,嫦娥的出現,一定與這音樂有著關係。他回過頭去,氣呼呼地罵道:「蠢材!給我住手!」

  殺僧聽到老大的命令,只得停止了攻擊,眼神裡有些不解。悟空看了他一眼,把吉他撿起來,繼續彈奏。嫦娥的形象終於又開始恢復清晰。

  「對不起,是我讓他們去挖開墳墓的。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與你相見。」嫦娥/高翠蓮漂浮在空中,仿佛隨時可能被風吹散——儘管這是在室內。

  「這是……」

  「沒錯,只有在這樣的音樂中,我才能凝聚成形體。」

  豬剛鬃只盼能多看嫦娥幾眼,他飛快地走到玄奘旁邊,奪過鼓槌:「你去專心主唱,不要搶我的位置。」玄奘乖乖地走開了。豬剛鬃不滿地瞪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殺僧:「還楞什麼!你的貝斯呢?」如夢初醒的殺僧打開旁邊櫃子,取出自己的貝斯來,站到豬剛鬃旁邊。

  豬剛鬃深吸一口氣,把雙眼閉上,回想著《大鬧天宮》的節奏,雙手握著鼓槌輕輕敲擊鼓邊。他已習慣了喧囂與狂亂的開場,在震耳欲聾的大分貝噪音中麻醉自己,還需要一點時間來調整,來適應已有些陌生的合奏。

  「距離上一次心平氣和的演奏多久了?」他心裡忽然想。

  這一次,是《大鬧天宮》的最終完全形態。豬剛鬃的鼓技,與玄奘不可同日而語,他給整個樂隊帶來了無比的節奏感,增添了吉他和歌喉所不能創造的深沉韻味;而殺僧的貝斯則一如既往地冷靜,他們兩個人的加入,令整首曲子的聲部趨於完美豐滿。

  這四個剛才還彼此仇視的人,此時卻呈現出了無比的默契。嫦娥/高翠蓮的形體,在旋律聲中逐漸凝聚、清晰,變得無比真實。

  豬剛鬃一邊打著架子鼓,一邊凝望著半空之中的嫦娥/高翠蓮,淚水從墨鏡邊緣緩緩流出來,落到鼓面上化成一團水滴,隨著節奏激顫。他與她四目相對,無須更多言語。曾被死亡與頹廢肆虐過的灰燼中,一顆被淚水澆灌的綠芽正在冉冉抬頭。

  音樂的力量繚繞在四周,這不是仇恨的力量,也不是沉淪的麻木,這是單純的意志。

  在一瞬間,豬剛鬃感覺有陽光一縷縷投射下來,空氣中充滿了金黃色的顆粒,微濛如那一日的夏日午後,少男少女在大樹下慵懶地彈唱著……

  「翠蓮,我明白了。」豬剛鬃喃喃道,「只要我一直演奏下去,便可以一直見到你。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對吧?」

  半空中的嫦娥/高翠蓮沒有再多說什麼,嫣然一笑,一如從前。

  一曲終了,四個人同時停止了動作,酒吧裡重新回復了安靜。嫦娥/高翠蓮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消失,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經不會離開了,她的靈魂已經寄寓在旋律其中。

  玄奘、悟空與殺僧都望向豬剛鬃。

  豬剛鬃摘下墨鏡,用袖子擦了擦有些發紅的眼眶,努力讓自己恢復陰狠的表情,可是卻失敗了。他的面部肌肉像是被淨化過一樣,怎麼揉搓都變不回剛硬,變成一個頗有喜感的肥胖子。

  最終他放棄了,把鼓槌擱下,胳膊支在鼓面上,注視著玄奘:「你的SUV,裝得下這個架子鼓麼?」

  「沒問題,但你是否能坐進去,倒是個問題。」玄奘坦然回答。豬剛鬃閃過一絲惱怒:「看在嫦娥的面子上,這次暫且放過你。下次再敢這麼說,我就直接送你上西天。」

  孫悟空把重裝吉他背到身後,忽然發現殺僧默默地轉身,打算離去。他一把按住殺僧的肩膀:「去哪裡?」

  「老大要走了,這裡已經不需要我了。」殺僧淡然回答,語氣裡有幾分蕭索與落寞。孫悟空道:「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來著——你這傢伙,以前到底是作殺手的,還是作貝斯手啊?」

  「都是。」殺僧低著頭,只想快點離開。

  孫悟空忽然一甩手臂,殺僧以為他想報復剛才的幾拳,閉上眼睛準備挨打,不料雙臂一沉,發現那把重裝吉落在手中。

  「把我的吉他扛到車裡去。」孫悟空道:「以後你會多一重身份,幫我們搬設備。」

  殺僧還想分辨什麼,孫悟空卻已經走遠。他楞了楞神,露出不太熟練的微笑,猛地把手高高揚起,在半空用力握了一下。

  遠處的孫悟空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也在同時舉起右臂,漫不經心地揚了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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