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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玄奘把車子開到長安城西北方的一間工廠門前,這裡是當年他第一次演唱會的地點,如今已經被企業廢棄,只剩下一些巨大機械殘骸悄無聲息地躺在雜草叢裡,好似一個收藏巨獸遺骸的墳墓。

  一輛黑色寬闊的轎車早已停在門口,那是李世民的座駕,長安城無人不識。

  李世民換了一身便裝,靠著車子吞雲吐霧。他看到玄奘來了,把手裡的雪茄丟在地上,習慣性地踩滅,冷著臉道:「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喂喂,明明是你把那張宣傳單夾到我車前的。」玄奘叫道。李世民沒理睬他,徑直走到工廠前,打開大門走了進去。玄奘下了車,緊隨其後。

  當年的表演台早被拆走,現在這裡是一個圓錐形的廢鋼渣堆,巨大的黑色顆粒在夜裡閃著深沉的光芒。兩個人沉默著爬上鋼渣頂端,俯瞰下面,一如當年。

  「坐。」李世民命令道。

  玄奘一屁股躺倒在渣堆上,雙手枕在腦後,左腿搭在右腿上晃動。這個賭氣的動作讓李世民有些好笑,但他控制住了面部肌肉,表情保持在冷淡和憤怒兩種狀態。

  「還記得這裡嗎?」李世民保持著站姿。

  「當然。」玄奘回答。

  當時那一場演出,來的觀眾只有三、四個人,讓玄奘無比失望,幾乎想任性地放棄演出。李世民在後臺把他死死拽住,哪怕只有一個觀眾,也要演到底。可巧那三、四個人中有一名星探,看中了玄奘的潛質,他的演藝生涯就此打開了局面。

  「記得那時候你對我說,既然大話滿滿地要做真正的音樂,就別瞻前顧後患得患失。」玄奘仰望天空。

  「你覺得我們這麼多年來,是不是在白費功夫?」李世民問。

  玄奘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反問道:「還記得當初咱們的約定麼?」

  「嗯,我要作長安最成功的商人,而你要寫出最棒的音樂。那個時代可真好哇。」

  「現在你已經做到了,我卻還沒有。」玄奘說,「我總要去完成這個約定,不然怎麼對得起你。」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憤世嫉俗,特立獨行,不甘心被資本家擺佈,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李世民喜歡把所有的事情——無論是市場調研報告還是沖他老朋友發的脾氣——都一條一條列出來,清清楚楚。

  「你從來不考慮現實,每次胡鬧完都揚長而去,都是我給你擦屁股!當年是,現在也是!整個長安都要聽我的話,惟獨你這個該死的傢伙,依舊我行我素!」

  「這算是抱怨還是表揚?」玄奘插嘴問道。李世民狠狠瞪了他一眼,卻不肯說出正確答案。他這個招牌式的瞪視讓所有的下屬與合作夥伴都噤若寒蟬,卻絲毫奈何不了玄奘這個油鹽不進的怪胎。

  李世民也不管玄奘聽得懂聽不懂,一個人絮絮叨叨,說了半個多小時,把玄奘離開所導致的全部損失都來列出來。玄奘聽得幾乎要睡著了,他實在無法想像一個人的腦子裡怎麼能同時塞進這麼多數字。

  「你是想要賠償嗎?」玄奘問。

  「是的,站起來!」李世民對玄奘吼道。玄奘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下一個瞬間,李世民的拳頭重重砸到了他的下巴,把他一拳打倒在地。

  「這一拳,是因為你差點毀了老子的事業!」

  玄奘晃悠著爬起來,很快第二拳又重重打到他的右臉。

  「這一拳……是因為我早就想揍你的臉,只不過考慮到你要出鏡,我一直不敢打。」李世民氣勢如虹,這一刻他從一個職業經紀人變回了當年那個用拳頭解決一切的不良少年。

  第三拳狠狠地搗中了玄奘的腹部,他疼得彎下腰去,李世民趁機雙手握在一起,朝他的脊背砸去——不良少年李世民的標誌性打法。

  玄奘被砸得眼冒金星,他下意識地想要反抗,但他從來沒有贏過一場與李世民的鬥毆。

  「最後一拳,是因為你沒完成我們的約定!」

  李世民的聲音傳進耳內,玄奘不知從哪裡冒出的力氣,大吼著弓起腰沖過去,一把抱住李世民,兩個人從鋼渣堆頂滾落下來。鋼渣顆粒在人體翻滾碰撞下發出嘩嘩的摩擦聲,頗有金屬質感,有如搖滾樂隊的前奏。

  兩個人一直軲轆到鋼渣堆底才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分開。李世民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名貴的衣裝被豁了許多口子,狼狽不堪;玄奘比李世民更慘,那張風靡長安的俊秀臉龐,此時無比淒慘,嘴唇和眼角都被打裂,臉頰一片青紫,鼻子還流淌出一道鮮血,像條蚯蚓盤在白皙的面孔上。

  兩個人對視片刻,努力擺出仇視的表情,可最終還是沒繃住,同時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工廠內回蕩。

  以前玄奘經常和李世民這麼打架,是他們特有的交流方式。可自從白馬寺樂隊走上正軌之後,兩個人都拘束起來,再沒打過這麼盪氣迴腸的架了。兩個人相互攙扶著離開工廠,跌跌撞撞走到車子旁邊。

  李世民從車裡拿出幾副OK繃和棉球,扔給玄奘。他顯然是有備而來,憋著一肚子氣要揍玄奘一頓。

  「對不起,我會帶著真正的音樂回來的。」玄奘忽然低聲道。

  李世民扔給他一支煙,不屑道:「得了吧,每個剛畢業的愣頭青都愛這麼說……西天真那麼好麼?」

  「不知道,但我必須得去,我的靈魂聽到了召……」

  「閉嘴,少來文學青年那套說辭。我問你,你都帶了什麼?」

  玄奘指了指那輛雪白色的SUV:「你送我的那把吉他,動圈麥、一套音響和六盤CD,還有幾刀樂譜紙。」

  李世民像是看一個外星生物一樣審視玄奘:「這就是你的旅行裝備?你就打算靠這些東西支撐到西天?」

  「是啊。」玄奘有些不明就裡。

  「你除了唱歌,根本就是個廢物。」

  李世民罵罵咧咧地把身體伸進轎車,拽出一個碩大的登山包,商標都還沒來得及扯掉。李世民把登山包推到玄奘懷裡,玄奘差點沒抱住,包裡鼓鼓囊囊,十分沉重。

  「睡袋、小型帳篷、打火機、手電筒、壓縮餅乾、指南針……還有一大堆保證你這個混蛋不會在半路死掉的東西。自己慢慢看。」

  「謝謝。」玄奘咧開嘴笑了。

  「滾吧,完不成約定,不要回來見我。」

  李世民鑽回到車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今天晚上,他打算把所有的管理人員都從被窩裡叫出來,通宵討論後玄奘時代的白馬寺樂隊宣傳策略。

  玄奘看著李世民的座駕消失在黑夜裡,揉了揉臉上的傷口,暗自嘟囔道:「這個傢伙打起人來,還是一樣的疼啊。」他嘟囔著,拖起登山包回到自己的SUV裡,重新發動車子。

  「晚安,長安。」

  玄奘把後視鏡調整了一下,最後從鏡子裡看了一眼都市。白色的SUV發出低沉的轟鳴,在長安城的夢囈中緩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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