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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可這一次玄奘失算了。後者沒有動,只是拼命咬住兩側的腮肉,似乎這樣便可以把憤怒活活咬死。時間過去了一分鐘,李世民忽然歎了口氣,放下拳頭,整了整自己的龍袍前襟,轉身離開休息室。門「砰」的一聲被重重關上,讓整個房間都微微一顫,一張沒貼牢的演唱會海報飄然跌落,背面朝上。

  這讓玄奘有些失望,又有些愧疚,他迷惑地喃喃道:「這傢伙,難道真生氣了?」

  就像李世民很瞭解玄奘一樣,玄奘也很瞭解李世民。這個男人做事一板一眼,理性到乏味,跟玄奘其實完全不是一路人,奇妙的是兩個人的友情卻保持了很久。玄奘的白馬寺樂隊能達到今天的聲勢,都是李世民在幕後推動的結果。

  所以當玄奘提出退出的時候,他認為李世民一定會勃然大怒,把自己狠狠揍上一頓。可李世民的反應出乎意料,這讓玄奘百思不得其解。

  玄奘認真地思考了五分鐘,還是想不明白,索性放棄不去想——人際關係一向不是他的強項。他抬腕看了看時間,現在是晚上十二點差五分,正是出逃的好時機。

  他把那套演出用的華麗袈裟脫下來,隨手扔在衣筐裡。這套戰袍陪他走過了幾十場水陸道場,和主人一樣聲名煊赫,可玄奘從來沒喜歡過。

  有一次,玄奘接受電臺採訪,主持人問起袈裟的事,玄奘直截了當地回答:「為什麼我整天要穿那套小丑裝?不,不,跟藝術追求沒關係,那是合同要求嘛。」為此李世民沖他咆哮了好久。

  玄奘從大旅行包裡拿上早就準備好的淺藍色運動服和一雙跑鞋,戴上墨鏡,甚至還準備了一頂難看的栗色假髮,正好可以把他的光頭蓋住。他穿戴好以後,俯身從旅行包的側袋裡取出一個信封,從裡面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把小鑰匙,系到脖子上的一串佛珠裡。

  準備停當以後,這位大明星離開休息室,沖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員打了最後一個招呼,雙手插在褲袋裡,悠閒地朝體育館的停車場走去。

  此時人群早已散去,偌大的停車場裡孤零零的只停放著一輛雪白色的四輪驅動SUV。

  玄奘在佛珠上捏了一下鑰匙,遠處的SUV車燈閃亮,鳴叫了一下,像一隻認出了主人的忠犬。如果它有自主意識的話,一定會拼命晃動著車後的廢氣管沖玄奘跑過來。

  玄奘已經把所有行李都打成了一個包裹,擱在車後面。現在他只需要拉開車門,發動引擎,把油門輕輕踩下去,便可以離開長安。

  這個出逃計劃已經在他心裡盤桓很久了。他當了五年歌手,在李世民的一手策劃下,已經成為長安城內最受歡迎的偶像。可玄奘每次唱出來的歌,都讓自己覺得像喝下一瓶碳酸飲料,五顏六色,無比刺激,卻毫無營養,還容易導致胃疼。

  這些歌大多是出自李世民旗下的專業團隊,完全工業化流程操作。他們編起曲子來精密得象一部光譜分析儀,會嚴格按照聽眾的神經反射弧與腎上腺素分泌速率來填寫音符。玄奘自己也寫歌,可惜總是會被這些傢伙搞得面目全非。

  自尊心強烈的玄奘,不能想像這些「生了肺病的狗吹出的口哨」冠上自己的名字,在大唐國境內廣為流行。他隔三差五便會鬧出點事來,藉此向李世民提出抗議,可每次胡鬧,都會被推廣團隊當成白馬寺樂隊的個性品牌來宣傳,反而進一步推動了玄奘的人氣……

  真正促使玄奘作出決定的,是在上一周。

  那一天的深夜,他從錄音棚出來,心情抑鬱,推掉了所有的邀請,獨自踏上午夜班次的環線地鐵。地鐵車廂裡燈光昏黃,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玄奘就這麼孤獨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色牆壁,漫無目的地圍著長安城一圈一圈地轉著。

  然後他看到了兩個流浪藝人從隔壁車廂走過來。老的那個叫做觀音,已經瞎了;小的年紀才十幾歲,自稱叫木吒。

  觀音穿著一身破舊的軍大衣,懷裡抱著一個破舊的吉他,便宜貨,琴板斑駁不堪像只得了皮膚病的野貓;木吒用黑膠帶在自己腰間纏了一圈乳白色的小塑料桶,一手攙扶著觀音,一手在塑料桶上敲打,發出空洞的咚咚聲,希望能吸引到聽眾的注意。

  這一老一小明顯選錯了時間,午夜地鐵裡乘客寥寥。他們沿著一節節空蕩蕩的車廂穿行,一直到玄奘坐的這節車廂,才發現了第一位聽眾。

  木吒看到玄奘,拽了拽觀音的袖子。觀音停在玄奘面前,沒有任何開場白,徑直抱起吉他彈唱起來,嗓音沙啞蒼涼;木吒稚嫩的雙手有節奏地拍打塑料桶,努力敲起鼓點。

  觀音的歌曲並不好聽,唱功也很爛,可旋律中那種樸拙的味道,卻是玄奘久未品嘗到的。玄奘閉上眼睛,把腦袋靠在車窗玻璃上,覺得自己心中有一個開關忽然被撥動了。

  唱完以後,木吒怯生生地把一個空罐頭盒遞到玄奘面前。玄奘摸摸口袋,發現除了香煙和打火機以外沒有任何東西。他平時出門,自有助理打理一切,自己從來不帶錢。剛才進地鐵時,他還是用簽名從年輕的女售票員那裡換的地鐵票。

  木吒微微露出失望表情,觀音卻拍了拍他的肩膀,沖玄奘鞠了一躬:「先生肯安靜地聽完,沒趕我們走,我已經很欣慰了——可以讓您再聽一首嗎?」

  玄奘木然地點了點頭,於是他們又唱了一首。觀音的歌曲大概是自己寫的吧,旋律粗糙,歌詞潦草,許多細節根本沒經過推敲,全是即興發揮。玄奘甚至懷疑,即使是同一首歌,觀音唱第二遍都會有許多不同。

  「這樣的音樂,在李世民眼裡大概屬於野生亂來的吧,太胡鬧了。」玄奘暗自感歎。

  一曲終了,玄奘忍不住問道:「你們為何選擇這個時間賣唱呢?地鐵裡明明什麼人都沒有。」

  觀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已經瞎了,有沒有人聽,對我來說沒什麼不同。」他又指了指木吒:「他還年輕,有沒有人聽,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兩個人向玄奘告別,玄奘問他們去哪裡,觀音回答說回西邊,然後蹣跚著朝下一節晃動的車廂走去。木吒忽然回頭,端詳了一下玄奘的臉,然後把眼神挪到車廂上方的巨大海報,海報上有一個禿頭和尚,拿起禪杖穿著袈裟,擺出一個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姿勢。

  木吒眼神一亮,咧嘴笑了起來。玄奘突然非常羞愧,他感覺自己才是被施捨的人。

  ……玄奘收回蔓延的思緒,打開車門,坐進司機的位置。從那一天夜裡開始,他決定放棄這一切所謂的「事業」,像這一老一少的流浪藝人一樣,去西邊。至於具體是西邊的哪裡,玄奘沒有問,這其實不重要。

  他發動車子,前方的雨刷擺動了幾下,發出古怪的沙沙聲。玄奘皺了皺眉頭,把頭探出車窗,發現雨刷上夾著一頁紙。這頁紙是油墨印的,邊緣已經被磨出毛來,很有些年頭了。紙上是一張黑白失調的照片,歌手的臉被蹭得模糊不堪,旁邊配著一行藝術字體:水陸表演,歌手玄奘。下面有演出的時間與地點,地點的錯字還被一隻紅筆塗改過。

  「這個混蛋。」

  玄奘笑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單獨登臺表演時的宣傳單,還是李世民親手印的。玄奘記得那時候李世民還是個精瘦的大學生,在借來的印坊裡熬了一個通宵,弄出幾百份海報,全身都是油墨氣味,持續了一個多星期。他們兩個捧著這疊宣傳單跑到街上散發,差點被衙役抓起來。

  玄奘摘下墨鏡,把車子開出停車場,順便點起了一支煙。

  深夜的長安城格外靜謐,喧囂了一天的都市陷入沉睡,只有遠處高層還有幾處稀疏的燈光。白色的SUV在寬闊無人的街道上馳騁,排氣量4.0的排氣管發出威武的嗚嗚聲,宛如一匹雪白的龍駒在星空下的草原馳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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