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 | 上頁 下頁
三


  而老王則是另外一類人。他把那些書視若珍寶,堅決不許任何沒借書證的人碰一根指頭,誰膽敢違反,他就會好好教訓一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他嘴裡喊出來的武功招式變化多端,但實際上只有一招:掃帚迎頭亂打。老王到底有多老,誰也不知道。根據鄭大姐的說法,老王是圖書館管理員界的一條資深好漢,跟主席共過事,為馬克思修補過地板,亞歷山大圖書館被焚的時候他在哪不知道,但孔子去找老子請教那天,老王肯定是休病假了。

  這樣一個老傢伙,不讓我們碰書,也是可以理解的。在燃料充足的情況下,我們樂得尊老,保護人類智慧的結晶。但現在大家都面臨生存危機,究竟如何選擇,並不是多麼難的事。

  「老王,我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人命關天啊。你看,我們這裡還有女生呢,她們體質太弱,肯定撐不過嚴寒。」我勸慰道,指著幾個縮在角落的女孩子,試圖激發起他同情心。

  「你們可以用體溫幫她們啊,何必燒書!」老王的反擊也很犀利,直接擊中了個別人的要害。在那一瞬間,幾道暗戀、熾熱的眼神交錯,大家都遲疑了一下。

  「重點不在這兒!總之您得讓開,儘快打開書庫!燃料已經不夠了。」我儘量平心靜氣地說。老王一晃腦袋:「除非你從小鄭的屍體上跨過去。」

  鄭大姐跳起來大叫:「老王頭你別把我扯上,我都不是正式編制,逢年過年發東西沒我的份兒,這會兒想讓我拼命,沒門!」老王沒了援軍,只得抓起柴禾,倒退了幾步,眼神堅毅,一臉的不妥協:「書是人類進步的階梯!是人類智慧的結晶,你們不能燒!知識就是力量!」

  「法國就是培根。」大家一起習慣性地跟了一句。然後我毫不客氣地說:「現在對我們來說,知識就是熱量。再說了,又不是這一家圖書館嘛,咱們政府不是已經遷都三亞了嗎?他們肯定帶了不少書去。」

  「廢話!這種假設你信嗎?」

  面對老王的質疑,我沒法理直氣壯地回答。老王見我氣勢稍弱,挺起胸膛,長長歎息道:「現在外頭信息斷絕,說不定現在全世界都已經毀滅了,就剩咱們這一處。你把書都燒了,咱們人類幾千年的文化,可就失傳了,絕種了,到時候咱們怎麼跟後代交代?可不能為了一己私利,而毀了一個物種啊。」

  「跟他一個西城區的奸賊有什麼好說的!直接打暈了完事!」

  忽然那一個人厲聲喊道。說這話的是田驍。他在電視臺當編導,但骨子裡是個狂熱的宣武門複國主義者。自從兩年前首都宣佈取消宣武區編制,將之合併入西城區以後,他一直倍感恥辱,在各個場合表達自己的不滿,同時對西城區出身的人有刻骨的仇恨。老王趕緊說他是海澱的,田驍壓根不聽:「海澱也是西方的!」他捋著袖子走上來,一把將老王拽開,卻不防被老王一掃帚打中腦袋,登時就火了,兩個人推搡起來。

  我其實也有點猶豫,都說尊老敬賢,可在這生死關頭,誰還在乎幾本破書啊。老王活了這麼久,就算是殉書而死,他也值了。我們可還是八九點鐘的太陽,還沒活夠呢。這時候,一個女生從角落裡站了起來,細聲細氣地說:「大家別吵了,在這個緊要關頭,我們應該同舟共濟才對。」

  「同舟?」祝佳音立刻精神起來,「這你可問對人了,我知道方舟在哪,它根本不在西藏!這可是個政府的大陰謀!」

  「通州?」田驍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稍微緩和了點,通州在東邊。

  我示意他們兩個趕緊閉嘴,讓她繼續說下去。她叫劉月,是個讀博的女碩士,但目前看起來還很正常。劉月扶扶眼鏡:「我建議,我們實行民主,成立一個書籍審查委員會。燒書的時候,只要獲得十三個人中的簡單多數——也就是至少七個人——的同意,就可以被燒掉。」

  這個建議聽起來合情合理,大家都紛紛表示贊同。可老王還是有些不甘心。邵雪城和徐聰兩個人站到他兩邊,一人架著一邊胳膊。我陰測測地說:「老王你可想清楚了,現在咱們還是民主,別逼我們搞民主集中制,到時候組織說是什麼,就是什麼,你連投票機會都沒有。」

  老王思考了一下,說你們得答應我兩個條件,要不然,就先把我殺了得了。我問他是什麼條件,老王說你們拿書,得走正規的借書流程,從我這借走,再燒,我打開書庫讓你們隨便燒,和你們從我這借書走再燒,性質不一樣。

  他這個要求引起一陣哄笑。看他是一臉正氣,原來也懂得變通之道。我問他第二個條件是什麼,老王的臉色變得特別嚴肅:「永遠,永遠不要打開地下二層最深處的那個書庫。」

  這圖書館裡的藏書至少有二十多萬本,足夠燒很久的了。於是我很爽快地答應他的條件。

  作通了老王的工作以後,我們開始了大遷移。目前我們火堆的位置太靠近前廳,溫度會越來越冷,把書從庫裡搬出來也很費事,我們索性把火堆挪到再往裡一點的地方,就在書庫的門口。大概是解決了燃料這個大問題,大家的動作都很麻利,很快就把所有的禦寒衣物和火堆挪了過去。祝佳音走在最後,還在擺弄他那架收音機,跟著雜音自言自語。

  老王站在書庫門口,煞有其事地接過我的借書卡,然後問:「你們要借什麼書?」

  我一愣。這個問題問的有水平,之前我光想著拿書,卻沒想過該拿什麼書。按說什麼書根本不重要,只要紙張夠多夠厚就行,可現在有了書籍審查委員會,就必須充分考慮,選擇那些大家都認為可以燒的書,這就要慎重了。

  「要不咱們先燒毛澤東選集吧。」徐茄提議。可這個意見立刻遭到了田驍的反對。田驍說:「毛主席是咱們人民的大救星,你燒他的著作,是什麼居心?」徐茄回答:「那個卷數夠多,紙質也好。」田驍冷哼道:「我看你就是個右派,是個精英,說不定還住在西城!」徐茄毫不客氣地反罵道:「死五毛!」田驍一挺胸膛:「老子就是自帶乾糧的五……」

  話音未落,好幾道饑餓的視線彙聚到他身上,田驍連忙解釋:「這是個比喻,比喻,不是說我真帶著乾糧,我身上就兩塊口香糖外加天福居的肘子,不是早捐出來麼?」

  「還是讓我用塔羅算算看吧。」另外一個女孩子小影說,也不管別人同意不同意,就把手裡的一把牌攤開在地上,飛快地把小手又縮回袖管,一臉肅穆。這裡唯一的一個基督徒李超看了看她手裡的牌,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小聲嘀咕道:「哼,封建迷信。」

  小影閉目凝神,很快從牌陣裡抽出一張,亮出來,是一張正位的魔術師。

  「好,燒劉謙!」徐聰大叫。

  「白癡,劉謙才出過幾本書?根本不夠燒。」小影一臉不屑,「這張牌面的意思是思辯,顯然是要燒個哲學家。」

  「我推薦福柯,從來沒看懂過。」徐聰又大叫道。

  「黑格爾!」

  「太薄了!還是薩特吧!」

  「別傻逼了,薩特的書也不厚!索性把商務印書館那套『世界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都燒了吧,我記得橘紅色封面那一系的都是哲學類!」

  「面對這麼多大師,你竟然一點都不手軟?你這個人類的罪人!」

  「呸!老子都快凍死了,還管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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