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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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焚書 §一 我用盡全身力氣,猛然揮出消防斧。這一次斧子準確地切入小松樹的鑿口,把它攔腰砍斷。它的上半截直挺挺地倒在雪地裡。我放下斧子,迅速搓了搓雙手,然後掏出一卷尼龍繩拴住樹幹,拽住繩子一端,一步一滑地往回拖去。儘管已經做足了防護,但極度的嚴寒仍讓我感覺自己什麼都沒穿。寒風好似一個猙獰的劊子手,先用低溫綁住我的四肢,然後一片一片地切削下血肉。 五分鐘後,我終於把松樹拖到圖書館的正門。只是短短幾十米的路程,我的三層口罩和護目鏡上已經掛滿了白霜,臉和指頭微微呈現青灰色。再多呆上幾分鐘,倒下的恐怕就不是松樹,而是我了——不,也許不會倒下,我會直接僵立在無邊的雪地裡,成為一根人柱。 我咬緊牙關,抬起幾乎凍僵的胳膊敲了敲門。正門旁的通道「吱呀」一聲打開,三、四個把自己裹成粽子的人伸出胳膊,七手八腳地把松樹和我拽進去,然後迅速關上門。這短短一瞬間的開關,就有一大片雪花呼嘯著從縫隙鑽了進去,發出古怪的嗚嗚聲。 圖書館裡一點也不暖和,只比外頭高那麼三、四度,但至少沒有風。在大堂前頭的地板上,有一堆火正熊熊地燃燒著。這個火堆不算很大,裡面扔著劈碎了的桌椅和衣櫃,還散發著油漆和三合板膠的刺鼻味道。十幾個人圍坐在火堆周圍,裹著各種樣式的衣服,個個神情憂鬱。我把消防斧扔給徐聰和邵雪城,讓他們把松樹劈開,然後沖到火堆前,脫掉手套,恨不得把雙手直接架在火上烤。周圍的人挪了挪屁股,給我騰出點空間來。我帶回了至少能維持四個小時的燃料,有權享受一下溫暖。 有人給我遞過來一杯水,這是用雪化的,水很溫,裡面漂浮著各種可疑的PM2.5懸浮物,但我沒計較,一飲而盡。這時候徐茄走過來問道:「老馬,外面還有多少松樹?」我告訴他,這是附近的最後一棵。再想要砍,只能去隔壁的科委大院,那裡還有幾株景觀植物。徐茄聽完憂心忡忡:「那起碼有六、七百米遠吧?」 我把靴子脫下來,翹起腳湊近火焰,僵硬的腳趾頭在火焰舔舐下,傳來一陣酥麻:「對,這種天氣裡,任何人都撐不了那麼遠,更別說往回運燃料了。我跟你說,咱們這次,真完蛋啦。」 「這都是政府的陰謀!從有狗那年開始,他們就有計劃地削減城市園林規模,為了把我們凍死!」祝佳音從毛毯裡探出頭來,嘟嘟囔囔地嚷了一句。我瞪了他一眼,他悻悻縮回去,繼續擺弄手裡的收音機。那收音機幾天前開始就收不到任何信號,只有各種噪音。只有祝佳音認為這些噪音肯定隱藏著特別的規律,每天神經兮兮地抓著旋鈕傾聽,我們誰都懶得去說,隨他去折騰——順便提一句,祝佳音還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可以一字不差唱全《忐忑》的人。 徐聰和邵雪城已經完成了那棵松樹的肢解工作,抱過來幾十條長短不一的柴火。徐茄挑了半天,拿起一塊短柴,扔進火堆裡,火堆發出劈啪的聲音,稍微旺盛了點,還有一股松針的清香。他環顧四周,看到所有人都可憐巴巴地盯著他,歎了口氣,又扔進一條長的去。 我們這一批人之所以會被困在圖書館裡,純屬意外。簡單來說,在正月十五那天,寒流突如其來,等市民們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倒春寒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暴風雪已將整個城市徹底封鎖。無論是機場還是高速路,都徹底癱瘓。在這一個只要一點小雨或小雪就會導致全城交通堵塞的城市,可以想像暴風雪會造成多大麻煩。每一輛汽車都朝著出京方向緩緩移動,許多人就這樣凍死在三環、四環或者西直門橋上。臨死前還保持著一邊按喇叭一邊把頭探出窗外大罵的姿勢,還有的人試圖下車遮住車牌,就這麼手持光盤活活凍僵,特別悲壯。更多人選擇了徒步離開,他們的結局甚至無法想像。 我們幾個朋友來到這座圖書館,是為了做一個課題而搜集資料。結果拖延症爆發,我們在空無一人的閱覽室玩了三局殺人和五局三國殺,完全把查資料的事拋到腦後。等到我們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個圖書館已被大雪包圍,整個建築裡只剩下十三個人,包括十個讀者,兩個工作人員,還有一個拿撒勒人耶……哦,說錯了,是一個中國猶太人,叫李超。他是地下教會的基督徒,非常多疑,總認為別人會出賣他。只要別人靠近他,他就尖叫著喊道:「你們當中有人出賣了我!」 這座圖書館是一座蘇式建築,非常厚實,鋼筋水泥裡流淌著俄羅斯民族的耐寒特性。在它的庇護下,我們總算暫時免於嚴寒的侵襲,成為這個城市為數不多的倖存者。不過隨著溫度的進一步下降,圖書館也開始冷得讓人無法忍受。我們曾經試圖離開,尋找另外一個落腳點,但被暴風雪擋了回來。極度的寒冷,讓任何戶外活動都變得致命。他們不得不退回圖書館,就地取材,把桌椅櫃箱等木質材料拆散點燃,充做燃料。 這場嚴寒侵襲是怎麼來的,波及範圍有多大,沒人知道。電視和網絡在這種酷寒天氣裡已經徹底報廢,只有收音機多撐了一陣。根據祝佳音從噪音裡解讀出的消息,整個中國北部都已經被白雪吞沒,政府宣佈遷都三亞。他還告訴我們,前幾年三亞各類高價宰客的行為,其實都是政府在暗中籌集重建資金。 「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偶然,這一切都是有聯繫的。如果我們勤看《環球時報》和《人民日報》,就能更早覺察到其中的蹊蹺。」祝佳音在毛毯裡蠕動著絮叨,活像一頭星球大戰裡的賈巴。他這種奇怪的話特別多,今天說自己前世是機長,明天說自己曾經去過印度,沒人當真。 「操!淨扯些沒用的,趕緊想個辦法保持供暖吧!」邵雪城不耐煩地嚷道。祝佳音猛地跳起來:「還有你!你這名字起的有問題!你出生的時候,肯定有什麼徵兆!你爹在國家什麼部門呆過!他一定參加什麼計劃吧?」邵雪城勃然大怒,舉手要打,被其他人趕緊攔住了。 這時候,鄭大姐慢悠悠地開口道:「年輕人,你們急什麼,這裡頭能燒的東西,可多著呢。」她提著一袋薯片,笑眯眯地看向老王。我們的視線,都移動到老王身上。老王立刻變得特別緊張,他從地上抄起一條柴火,使了一招華山派的「蒼松迎客」,顫顫巍巍地喝道:「你們休想打書的注意!莫怪我掌中寶劍無情!」 老王和鄭大姐都是這個圖書館的資深老員工,暴風雪來臨的時候他們在值班,結果也被困住了。鄭大姐對生存的反應速度,連我們這些年輕人都自愧不如。她在暴風雪爆發的第一時間,就飛快地吃光了自己的盒飯,然後用一枚硬幣,把自動售賣機的零食和飲料都取了出來。我們如果想吃,必須得向她買。她甚至旁敲側擊地搞到了所有人的體重,我偶爾看到她寫在一張紙上的脂肪計算公式,才明白她的深意——順便說一句,我的順位排名,還挺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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