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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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他舉發的是什麼事都不知道,怎麼體會到嚴重性?」李長庚一攤手。 這個反問讓地官大帝噎了一下:「天條所限,我不能說。但我老實告訴你,老李你最好不要隱瞞。現在是我在跟你談,不要等到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來跟你談。」 三官殿管的是人間福禍、天條稽查,若是雷部正神來問,就是直接審案了。 李長庚態度不卑不亢:「我适才說的,句句屬實,真的沒有半點隱瞞。」地官大帝敲了敲桌子:「不要有對抗情緒。我問你,他剛去完你的洞府,就去三官殿舉發,其中必存因果。那個六耳不過是一個下界小妖,哪裡來的膽子和見識,敢去三官殿舉發?一定是背後有人挑唆。」 李長庚無奈道:「我不是已經解釋過了嗎?六耳最初向啟明殿投狀子,是關於孫悟空冒名頂替修仙案,因為我遲遲未予解決,他才鋌而走險,想要去三官殿給孫悟空鬧個難看。」 地官大帝壓根不信:「扯淡!屁大點事,多少年了,到現在還能有這麼大仇怨?」 李長庚聞言正色道:「若是從前,我也不信。不過取經護法這一遭走下來,我有個心得,好教大帝知道。都說仙凡有別,那些下界生靈固然難以揣度仙家心思;我們仙家,也不要輕易以自家高深境界,去評判他們的境遇。」 地官大帝臉色一冷:「你什麼意思?」 「我之前在寶象國經手過一件事,有個凡間公主叫百花羞,被下凡的奎宿一關就是十三年。對奎宿來說,不過是趕在點卯之前下凡去玩玩,十幾天一彈指的工夫,對那凡間女子來說,卻是小半生的折磨——你我天上的一日閒情逸致,她們人間就是一年的血肉消磨。」 「啟明殿主,你扯遠了!」 「我只是提醒大帝,做神仙雖然遠離凡間,至少要修一修移形換位的心法。咱們與天地同壽,凡人卻是朝生暮死。蚍蜉固然不理解巨龜,巨龜又何曾能理解蚍蜉?六耳這些年來孜孜不倦地舉發,可見此事已成其心魔,他真的會因為這所謂癬疥之疾,做出偏激行為。」 「這麼說,你是在替六耳辯護嘍?」 「不,我只是想說:很多人間執念我們無法理解,但不代表那些痛苦就不存在。」 「哼,姑且假設你說的話有道理,但區區一隻小妖,又怎麼能接觸到大鬧天宮的秘密?是不是有人故意吐露給他,唆使他出頭?」 李長庚彈了彈袍角:「所以這件事,果然是和大鬧天宮有關?」 地官大帝眼皮一抖,先前他聽說靈山兩個菩薩過來,審了一通啟明殿主,卻鎩羽而歸,如今自己一審,果然不好對付。他虎起一張臉:「你不要試圖打聽,這不是你該知道的。快回答我的問題。」 李長庚聞言失笑:「大帝,我若不知秘密,怎麼去挑唆六耳舉發?若我知道秘密,你現在藏著掖著,又有何用?」 地官大帝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被李長庚繞進去了,惱火地一拍桌子:「反正經過初步排查,李殿主你這次回天庭後的舉動和言談,已經逾越了合理範疇,我勸你早點交代清楚比較好。」 李長庚淡然道:「我一定事無巨細,一一稟明,絕無隱瞞。」 他知道此事背後肯定有玉帝意旨,所以並沒打算對抗。之前展現出的種種姿態,不過是要殺一下地官大帝的威風,爭取到更主動的位置罷了。 地官見他服了軟,也不好繼續逼迫,遂留下紙筆,讓他把這次回天庭後的事情全部寫出來,不得有半點遺漏。李長庚也不客氣,開口道:「聽聞三官殿的茶很好喝,能不能給我來一杯?」地官大帝冷哼一聲,吩咐人端來一杯,然後起身離開斗室。 李長庚先緩緩啜了一口茶,然後提起筆,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起來。隨著仙紙上落下的墨字增多,他的思路越發清晰。 關於在廣寒宮、兜率宮和地府的談話,他並沒有隱瞞,因為三官殿肯定會去找嫦娥、老君和崔判官交叉求證。唯獨和吳剛之間的交流,被他刻意忽略了——太白金星沒撒謊,吳剛提供的關鍵信息,是通過劈樹的裂隙交流的,從來沒講出來。 只要那段「對話」沒暴露,他就不算犯大錯誤。 太白金星在啟明殿做得甚久,雖說多是俗務瑣事,無關修道宏旨,但他得以洞悉仙界種種糾葛與規則。此時他腦中反復推演、弊利刪留,正好理清思路,與腦內的過往經驗印證。寫著寫著,他感覺到玄機沖發,道心守中,舉一氣而演萬物,萬千因果自行衍變。有意無意間,一個可能的真相徐徐浮現在靈台之中。 那一場震驚三界的天宮大亂,恐怕不是孫悟空幹的,至少前一半不是。他是替另外一人背了鍋,而且那一人的身份——幾乎可以肯定是二郎神。 這一夥人平日裡就放浪形骸,嘯聚亂來。李長庚猜測,當日他們大概是去蟠桃園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不知誰起頭,跑去瑤池把蟠桃宴攪了個亂七八糟,然後又乘著酒興去騷擾了廣寒宮。 這樁禍事呢,說大也不算太大,無非是打傷了十幾個力士侍女,損失了幾十壇仙酒,砸碎了幾百套上品盤碗碟盞而已;說小,可也不小,蟠桃宴是頂級大宴,上中下八洞神仙都會蒞臨,突然被迫取消,影響極其惡劣。 玉帝和這個外甥關係雖然一般,畢竟是自家人。自然有體己的金仙出面混淆事機,把他從這場禍事裡擇出來,再尋個旁人把罪名擔下。昴宿和奎宿都是正選星官,只有孫悟空是下界上來的,沒有根腳,又有鬧事的前科,扛下這口鍋最為合適。 為了防止有心人窺出端倪,金仙還刻意撥亂時序,隱去了廣寒宮之事,前後安排了蟠桃園竊桃、兜率宮竊丹兩次假事故,和蟠桃會的亂子連綴在一起。 如此一來,在揭帖裡體現出來的,便是一個嚴絲合縫的故事:孫悟空先在蟠桃園監守自盜,然後大鬧瑤池蟠桃會,再去竊取金丹,酒醒之後畏罪潛逃下界——這故事因果分明,動機清晰,風格也符合孫悟空能力與脾氣兩頭拔尖的一貫形象,絕對是高人手筆。 是以揭帖一公佈,天庭無人疑心,就連李長庚聽說之後,都覺得「這確實是猴子會幹出來的事」,不疑有他。 說起來,這也算是護法的一種,所有的劫都是安排好的,所有的亂子都是刻意演出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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