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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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看往靈霄殿的方向,那小猴子這下子,可是捅了一個超大的馬蜂窩啊…… 不過還是那句話,這些因果跟李長庚無關。他已經向三官殿報備了六耳申訴冒名頂替的案子,盡到了告知的義務。 送走了王靈官,李長庚回到洞府,這下子徹底沒心思打坐了。三官殿透露出的那個消息,始終在他靈台之中攪擾——孫悟空大鬧天宮時包庇同黨?那同黨到底是誰? 按照官方的說法,從煉丹爐裡逃出來,到被鎮五行山這段時間,孫悟空都是單打獨鬥,所有舉動都在眾目睽睽之下,沒什麼疑問。所謂「包庇同黨」,應該是發生在他被擒拿上天之前。 可在那個時間點,孫悟空能包庇的同黨是誰?花果山?那些野猴子根本夠不上資格;他那一幫拜過把子的妖王兄弟?這倒有可能,但那些大妖都在人間,從來沒上過天,就算上過,也犯不著讓三官殿這麼緊張。 值得被孫悟空包庇的,只能是天上的某些神仙。 李長庚剛聯想到廣寒宮,靈台猛然產生一種警惕,應該是正念元嬰冒出來喝止了他。不能再這麼琢磨下去了,否則可有些不妙。此事跟自己無關,無關。 他這麼迷迷糊糊地修持了不知多久,毫無成果,乾脆也不打坐了,離開洞府回到啟明殿。 恰好這時老鶴也被童子牽回來了,氣息奄奄,恐怕大限將至。李長庚來到獸欄,親自細緻地為老鶴梳理著羽毛。原先他經常給它洗羽,後來工作太忙,慢慢就全交給童子去做了。 老鶴眼神渾濁,神志倒還清醒,看到主人來了,主動彎下脖子,張開雙翅,靜待梳理。李長庚卷起袖子,用拂塵蘸著晨露,一羽一羽洗過去。隨著污穢被沖刷,心中的煩憂也被一點一點濯淨,當年的感覺似乎回來了。 那時自己的境界雖說不高,可比現在開心多了,甚至還有餘暇騎著白鶴去四海閒逛。 「老鶴啊老鶴,你倒好,可以轉生投胎,從頭來過,我卻還得在啟明殿折騰。嘿嘿,說不上誰比誰開心呢。」李長庚搖著頭,把拂塵上的鬚子一絞,一滴滴渾濁的黃水滴落。 正在這時,獸欄旁傳來隆隆聲。這聲音李長庚很熟悉,一抬頭,看到哪吒站在旁邊,腳下踩著風火輪。這次哪吒比上次嚴肅多了,一拱手,道:「李仙師,地官大帝有請。」 這次他沒和上次一樣說三官殿有請,而是明確指出是地官大帝相邀,可見性質要嚴重得多。李長庚拍拍老鶴:「我的坐騎行將轉生,能否等我送走它再說?」 哪吒搖搖頭:「金星老,這不能耽誤,你也不能帶任何東西或跟其他任何神仙講話。」李長庚心裡一緊,這可不是協助調查的架勢。 哪吒又道:「這事我哥不知道。」這是暗示他別想跟觀音求援。李長庚一陣苦笑,這是天庭事務,就算去找觀音,又有什麼用?三官殿實在忒小心了。 他迅速盤算了一下,他與六耳之間,只有幾份冒名頂替案的材料交接,不涉其他事。六耳也從來沒透露過他在花果山發現的內容,經得起審查。於是李長庚最後給老鶴洗了一下丹頂,伸手抱了抱它的頸項。 老鶴似乎知道,主人這一去,便再也見不到了,發出陣陣微弱的悲唳,掙扎著要起來馱他。李長庚眼窩發熱,連連安撫,頭也不回地走出獸欄,跟著哪吒離開。 到了三官殿,還是那間熟悉的斗室,這次等待的只有地官大帝和另外一個仙吏。李長庚淡定地坐下,地官大帝上來就問:「李仙師啊,六耳現在何處?」 李長庚一愣,三官殿還沒逮住他嗎? 「他投書到三官殿后,本來等候在殿門口。警鼓一鳴,我們急急命門神去收押,他卻徑直走脫去了下界,至今不知下落。」 李長庚暗暗驚歎。這六耳到底是山野生長的妖怪,極為敏銳。一聽三官殿警鼓響起,掉頭就走,三官殿做事慢吞吞的,哪裡抓得著他。 問題是,六耳怎麼還能觸動警鼓?那可是非大事不響的。 「六耳之前是不是到過啟明殿?」地官大帝板著臉問。 「到過。」李長庚不待他們細問,主動把事情詳細說了一遍,然後說六耳的訴狀就在啟明殿,可以讓織女送過來。 若是往常情形,光是「織女」這個名字,就足以讓對方知道深淺。不料對面兩位這次絲毫不為所動,依舊冷著臉,讓他繼續說。李長庚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把六耳幾次來尋他的事都說了,包括取經路上冒充悟空三打白骨精,也一併講了。 地官大帝聽完,不置可否:「李仙師可知道六耳下落?」李長庚道:「我與六耳的來往,就這麼多了。他去了哪裡,我可不知道。」地官大帝身子前傾:「六耳舉發的材料,你看過嗎?」 「我知道六耳在花果山找到一些東西,但他惱我不肯幫他,根本沒拿出來給我看。」 「此言確實?」 「以道心發誓。」 地官大帝忽然冷笑:「那麼你為何去兜率宮,問老君打聽孫悟空竊金丹的事?」 李長庚沒料到對方的質疑點居然在這裡,一時愣住了。他心思飛快地轉動,立刻意識到,這應該是奎宿告的密。當時他跟老君聊天,只有奎宿在旁邊燒火,肯定是他向三官殿舉發的。 他千算萬算,居然忘了這裡還伏著一個意外。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啊。李長庚略微收斂心神,解釋道:「我去兜率宮,是為了感謝老君調派金、銀二位童子下界襄助護法。孫悟空竊金丹,是我們無意中閒聊談及的。」 「無意?」地官大帝重複了一下李長庚的用詞。 「這是老君主動挑起的話頭。大帝需要的話,我可以把整個談話寫下來,請老君確認。」李長庚也有點惱了,他好歹是啟明殿主,怎麼跟審犯人似的? 「你之前是不是還去了廣寒宮?」 李長庚沒想到他們已經調查得這麼細了,遂坦然道:「那是為了處理取經隊伍裡二弟子與三弟子的糾紛。」 「我們也需要一份你和廣寒仙子的對話記錄,以備查驗。」地官大帝道。李長庚道:「我身為啟明殿主,身系關要。如果要我配合調查,麻煩先給一個說法出來。」 李長庚算定了,地官大帝手裡肯定不會有成文的批示,故而故意將他們一軍。地官大帝皺眉道:「啟明殿主,你也是老神仙了,該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 「悟空竊金丹也好,天蓬闖廣寒宮也罷,都是揭帖裡明示的消息,盡人皆知。我談論公開信息,怎麼就嚴重了?」 「不是說那兩樁事,我是說六耳舉發的這樁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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