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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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庚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變數常易,豈敢妄測?」這次他改用道門的詞,但推脫之意更加明顯。 普賢眼皮一抖,正要拍桌子,被文殊從旁邊勸住。文殊笑眯眯對李長庚道:「李仙師,您別有情緒,我們只是例行問話,都是為了取經大業嘛。」 「取經一應事務皆由靈山定奪,貧道只是奉靈霄殿之命,配合護法而已,其他的一概不知。」 「又沒問您別的,只是評價一下這段留影的觀感嘛。」 「我的觀感就八個字:緣法高妙,造化玄奇。」 李長庚穩穩的回答滴水不漏,文殊看看黎山老母,她拄著龍頭杖似乎睡著了,便拽著普賢低聲商量了幾句,隨後才回身道:「那麼請問李仙師,這個沙悟淨,是什麼根腳?」 李長庚微眯眼睛,他們這是變換攻勢了,一邊提防一邊回答:「他本是天庭捲簾大將,只因打碎了西王母的玻璃盞,被貶下界,在流沙河為妖。」 文殊似乎對沙悟淨格外有興趣:「天庭和靈山因犯事被貶的妖怪神仙,可以說是滿坑滿谷。這打碎玻璃盞也不是什麼大罪過,為什麼選他做了玄奘三徒?」 「菩薩您說笑了,什麼叫我選他?是這怪一心向佛,敬奉甚虔,如今蒙上師收為弟子,是他自己的緣分到了。」 普賢凶巴巴地問:「你說他虔敬他就虔敬?」 李長庚從容道:「這不是我說的,是這水鏡裡映出來的。各位菩薩請看,沙悟淨從頭到尾,只盯著豬悟能一個,從不錯眼去看幾位女子。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不光自己定力高,而且還心顧他人,擔心二師兄犯錯誤,影響取經大局,這不是虔敬是什麼?」 這一席話,說得兩位菩薩啞口無言。文殊沉默片刻,又開口道:「高老莊距離流沙河只隔一座黃風嶺,這收徒的頻度也忒快了點吧?」 黎山老母截口道:「兩位菩薩,收徒只憑人品仙緣,可沒規定時辰。」 文殊被這麼一攔,絲毫沒露出不快,依舊笑容滿面:「李仙師的意思是沙悟淨入選,是因為事佛虔敬對吧?」李長庚點頭。 普賢緊跟著一拍桌子:「那不虔敬的,就不該入選,對吧?」 李長庚「呃」了一聲,這兩個菩薩果然難對付,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紅臉,假意圍著沙悟淨轉。他千防萬防,儘量只說廢話,可還是被設了一個埋伏,繞入彀中。 他們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沙悟淨,而是豬八戒。 李長庚暗暗責怪自己粗心。剛才看留影的時候,就應該看出這一局的破綻了。 美色這事,玄奘用不著測——賈寡婦讓三個女兒去配徒弟,自己去配長老,明擺著就是給穩過;孫悟空不必測,這靈明石猴裡的「石」字,可不只是形容其出身;沙悟淨是新近入隊的,文殊、普賢在出發前恐怕都不知此人存在,更談不上刻意針對。 換句話說,這一局試心性的設計,根本就是為好色之徒豬八戒量身定制的,而且還一口氣安排了三個姑娘讓他撞天婚,擺明瞭不打算讓他通過——當然,這兩個菩薩犧牲也是不小,更看出他們的決心。 如來的左右脅侍和十大正途弟子關係匪淺。看來之前八戒替掉了黃風怪的事,阿儺始終意難平,請來兩位菩薩出頭。 「李仙師?」文殊把發呆的李長庚拽回來,「你還沒回答呢。唯有事佛虔敬、嚴守戒律者,方能選入取經隊伍,對不對?」 「啊,是……」李長庚只得先含糊回答。 「那就是說,如果不守戒律、胡作非為,是沒資格取經的,對吧?」文殊緩緩誘導著。 李長庚沒回答。文殊與普賢對視一眼,又把留影調到豬八戒撞天婚的段落,還特意定在那兒,一起看向這老頭。 李長庚仍舊有點困惑。試心性是針對八戒不假,可再往深層次一點想,豬八戒入隊,是玉帝和佛祖達成的默契,那條象徵道釋兩門友誼的錦鯉,還在落伽山的蓮花池裡呢。就算大雷音寺對此很不爽,難道還敢硬駁玉帝與佛祖的面子,把八戒開革掉嗎? 文殊和普賢沒這麼傻。 李長庚曾經歷過類似的談話。他知道最麻煩的狀況,不是你笨嘴拙舌,而是你根本不知道對方的真實目的。人家東一拂塵西一禪杖,問得雲山霧罩,你只能被動應答,不知哪句說錯了就會落入彀中。 這時普賢又厲聲道:「豬八戒貪淫好色,定力孱弱。此妖固然與我佛有緣,但當初遴選時,是不是出了大問題?」文殊緊跟了一句:「不只是高老莊,黃風嶺那一難,也有諸多難解之處。李仙師全程都有跟進,如果看到什麼不合規的事,歡迎講出來,我們一同參詳。」 這一拉一拽,讓李長庚陡然挺直了身子,直勾勾看向兩位菩薩。原來,原來他們的目的是這個。 上次是阿儺驅使黃風怪劍走偏鋒,這次換了文殊和普賢,以大雷音寺的名義,堂堂正正搞了一次突然襲擊。兩次的目標一樣,都是對準了觀音。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始終扣住遴選流程,就是要捉觀音的痛腳——至於豬八戒,普賢之前就鋪墊過了,「此妖固然與我佛有緣」,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寬宥就好。 兩位菩薩就這麼盯著李長庚,整個屋子裡靜悄悄的。李長庚沉思片刻,勉強答道:「我只是協助護法而已,別的實在是不清楚。」 「黃風嶺那一難,到底是怎麼回事?黃風怪去了哪裡?靈吉菩薩又是誰?」 普賢氣勢洶洶地連續追問。李長庚還沒回答,文殊又笑笑:「李仙師別著急,慢慢想。想得不全也沒關係,大概情況我們都掌握了,詢問您主要是給觀音大士查漏補缺。」 李長庚心裡「咯噔」一聲,難道觀音那邊都交代了?普賢見他臉色微變,趁機道:「高老莊和黃風嶺的問題,天庭與靈山都很重視。誰存心隱瞞,誰坦白交代,報應可是不一樣的。」 李長庚張張嘴,覺得喉嚨有點幹。 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伯夷叔齊式的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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