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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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麼……」李長庚問,「玄奘為何執意要把你換掉?」 「大概覺得我辦事不合他心意吧。」 收豬八戒為徒這事,玄奘是被按著頭勉強接受的,必然懷恨在心。何況豬八戒頂替的,還是他的好兄弟黃風怪的名額,那更是恨上加恨了。說到這裡,觀音哀怨地看了眼李長庚:這都是你招來的麻煩。 李長庚面皮微微發燙,可旋即釋然。玄奘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滿這個取經護法。就算李長庚沒在中間插一腳,仍是黃風怪做二徒弟,玄奘早晚也會尋個別的藉口,把觀音逼走。 李長庚陡然想起悟空那句古怪的話:「她尋不尋著,也是無用」——莫非那猴子火眼金睛,早就看穿這一切了? 這時觀音落寞道:「我……我還是主動請辭吧。」 「萬萬不可!」李長庚脫口而出。 觀音見他居然出言挽留,稍微有些感動:「老李不必如此,終究是我修為不夠,未能完成佛祖囑託,主動回轉落伽山繼續修持,總好過被人灰頭土臉趕下臺。」李長庚一拍胸脯:「大士且在這裡稍等,我去會一會玄奘。」觀音一驚:「你找他做什麼?」 李長庚道:「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去找他聊聊。」觀音奇道:「你與他又沒有交集,怎麼聊?」李長庚笑道:「當局者迷,有時候還是外人看得清楚些。我問你個問題,大士酌情回答即可,不回答也行。」 「什麼?」 「佛祖的大弟子是誰?」 觀音先是一怔,旋即恍然,雙手合十抿嘴一笑,什麼都沒說。李長庚點點頭,他已經知道答案了,大袖一擺,徑直飛去黃風洞。 他勸慰觀音,確實是真心實意。觀音雖然心思多了點,但兩個神仙一起經歷了十幾難,彼此底線和手段都摸得很清楚,早形成了默契。換個新菩薩來,還得從頭再鬥上一遍,李長庚盤算下來,保住觀音對他更為有利。 做人尚且留一線,何況是做神仙。李長庚在啟明殿做久了,深知這個道理。鬥歸鬥,卻不要做絕,絕則無變,終究要存一分善念,方得長久。 不一時他飛到黃風洞外,徑直走了進去。這洞不算太大,裡面的裝潢卻頗為精緻,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郁的香油味。李長庚剛一進正廳,就看見黃風怪和玄奘對坐在一張桌案前,黃風怪手裡端著滿滿一碟香油,大口吸溜,意態豪爽,玄奘矜持地端著一盅口杯,輕啜素酒。 太白金星無意遮掩身形,大剌剌地走過去。一人一妖瞥了他一眼,玄奘沒起身,黃風怪倒是熱情地迎上來:「李仙師,來來來,我洞裡剛磨的香油,噴香!一起吃一起吃。」 李長庚笑眯眯扯過一個凳子,就近坐下。黃風怪看看他,又看看玄奘,說「我去多拿副碗筷」,轉身離開。玄奘面無表情,繼續斟著酒,夾著菜。 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面對面。李長庚認真端詳,這是個俊俏和尚,眉眼清秀,五官精緻,只是面相上帶著一股天生的驕縱氣,驕縱到甚至不屑掩飾換掉觀音的意圖。 李長庚自斟了一杯素酒,笑盈盈道:「玄奘長老,貧道於佛法所知甚是淺薄,能否請教一二?」玄奘右眉一抖,微露詫異,他本以為這老頭要麼厲聲威脅,要麼軟語相求,沒想到一上來居然是請教佛學問題。 玄奘頷首,示意他問。李長庚道:「請問長老,佛祖座下有多少聲聞弟子?」 「一千二百五十五人。」 「其中名望最著者為誰?」 「摩訶迦葉、目犍連、富樓那、須菩提、舍利弗、羅睺羅、阿儺陀、優婆離、阿尼律陀、迦旃延十大弟子。」玄奘對答如流。 「那再請教一下,佛祖最初的弟子為誰?」 「乃是阿若憍陳如、馬勝、跋提、十力迦葉、摩訶男拘利五比丘。」 「那麼我請問長老,這金蟬子長老,是依十大弟子排序,還是依五比丘排序?」 玄奘鋥光瓦亮的額頭上,頓時浮現清晰的幾根青筋。他在東土辯才無礙,沒想到卻被一個道門的老頭給難住了。 李長庚在啟明殿工作,對於人事序列最為敏銳。早在接手取經護法這件事時,他就有疑惑:鷲峰的傳承譜系明明白白,無論是按成就排行選出的十大弟子,還是按聞道時間排行設置的五位比丘,一個蘿蔔一個坑,怎麼排,都沒有空隙插進一個「佛祖二弟子金蟬子」。 他去查過,無論大雷音寺還是鷲峰,表面上所有的文書與揭帖,只是說東土大德玄奘響應佛祖號召,前去西天求取真經,從來沒正式宣佈玄奘是金蟬子轉世。在佛祖的公開講話裡,甚至從未提及「金蟬子」三個字。 所謂「玄奘是金蟬子轉世」的說法,一直在私下流傳,從來沒得到過靈山方面的證實。偏偏靈山也沒否認過這個流言。大家都看到,佛祖確實調動了諸多資源來給一個凡胎護法,於是默認其為真了。 這種曖昧矛盾的態度,簡直是在玩隔板猜枚。只要不打開櫃子,藏身其中的「金蟬子」既是真的也不是真的,就好比道家的「易」字,既是「變易」亦是「不易」,同時呈現兩種相反的性質——是以适才觀音微笑,一言不發,她真沒法下結論。 孫悟空之前說過一句古怪的話:「她尋不尋著,也是無用;我治與不治,都是瞎子。」前半句是指玄奘故意被擄,後半句卻難以索解。現在回想起來,很可能他也已窺破了玄奘這重身份,而觀音适才的回答,也足以證明李長庚的猜測是對的。 李長庚也不催促,就這麼笑眯眯地看著玄奘。黃風怪端著油碟回來,見玄奘臉色不豫,又不好上前細問,只好說再去添點,悻悻轉身走開。 「此乃釋門之事,與你無關。」玄奘終於開口,硬邦邦地說了一句。 「也是,這事確實與貧道無關。」李長庚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不聊這個了,貧道給你分享一樁天庭的陳年舊事吧,是老君講給我聽的,嘿嘿,他那個人就愛傳八卦新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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