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一三


  梵音伽藍心想,看你面相仙風道骨,怎麼頌子寫得這般粗陋不堪?不過拋開詩文水平不提,內容還是頗具妙心,讓梵音伽藍暗贊這老頭想得周到。

  遵照大雷音寺的規矩,護教伽藍不能下場幫忙降魔,但沒說不許治病救人。他們只消變成凡人,把孫悟空的眼病治了,便不算違規。將來悟空降住妖魔,揭帖裡也要記他們一筆功勞——太白金星這份簡帖與其說是頌子,不如說是個鑽空子的指南。

  「這簡帖我們參悟一下。」梵音伽藍道,「那治眼的藥……用什麼名目好?」

  「三花九子膏吧。」李長庚都盤算清楚了。三九二十七,正好暗示有十八位護教伽藍加五方揭諦及四值功曹,大家都有份,大家都方便——至於六丁六甲,那是玉帝直屬,刻意逢迎反而露了痕跡。

  跟一十八位伽藍談完之後,李長庚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點。他回到八戒那裡,說:「你把悟空背起來,在黃風嶺下走一圈,看見有民居就進去,宅中之人自有救他眼病的手段。」

  八戒嘟囔:「這也太假了吧?隨隨便便一個凡人,就能拿出克制黃風怪的藥膏?這種設計不合常理啊!」李長庚道:「就是假一點,才能把人情做到位。就好比凡人給做官的行賄,都是拎一個食盒說給您嘗鮮,做官的難道不知盒子裡都是金銀?不過是要個遮掩罷了。」

  這個手段,還是從觀音那裡得來的靈感。落伽山山神曾扮成凡人,偷偷給玄奘送過裝備,送完立刻顯現真身。看似荒唐,其實這才是送禮的正途。

  見八戒仍是似懂非懂,李長庚無奈一笑。織女也好,天蓬也罷,這些有根腳的神仙哪裡知道他們一步步飛升的艱辛,非得把所有細節都琢磨透了,才能博得一絲絲機會。他也懶得解釋,揚手喚來老鶴,朝黃風嶺黃風洞飛去。

  老鶴大概舊傷未愈,飛得歪歪斜斜的。李長庚不時得揮動拂塵,生出一陣風力,托起它的雙翅,心裡想這次事了,無論如何得換一隻坐騎了。

  可這次的麻煩到底怎麼了結,他心裡還是沒底。

  把這場事故掩飾成一場計劃內的劫難,最核心的只有兩個點:一是被擄走的玄奘,二是被打傷的悟空。如今護教伽藍願意出手,悟空受傷可以圓回去,接下來還得頭疼,該給玄奘被擄找一個什麼理由。

  一想到這件事,他就百思不得其解。

  黃風怪很憤怒,這可以理解;你去找孫悟空、豬八戒打一架,也不是不行;但你抓走玄奘算怎麼回事?人家是佛祖二弟子,你不過是一隻靈寵而已,難道還指望靈山會偏袒你嗎?難道說黃風怪是個乖張性子,脾氣一上頭就不管不顧?

  李長庚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這怪的動機為何。眼看黃風洞快要到了,他擺動拂塵,正要吩咐老鶴下降,卻突然見到最高的山崖上似乎有一個身影。再一看,那身影纓絡垂珠翠,香環結寶明,手中托著玉淨瓶,不是觀音是誰?

  李長庚大吃一驚,她不是去追黃風怪了嗎?怎麼就在黃風洞門口站著不動?他飛近再看,觀音的形象在不斷地變化,一會兒是威德觀音,一會兒是青頸觀音,一會兒是琉璃觀音,狀態很不穩定。無論如何變化,那身影到底透出一股天人五衰的淒苦。

  李長庚趕忙按下老鶴,落到崖頭,問觀音發生什麼事了。

  觀音一見他來了,「唰」地換成了阿麽提相,四周火光繚繞,遮住了面孔。李長庚沒好氣道:「大士你的三十二相,難道是用來遮掩心情的嗎?」觀音不語,仍舊變換不停。

  李長庚又道:「貧道不知大士是出了什麼事會如此失態,但俗話說,千劫萬劫,心劫最邪。咱倆本是給別人渡劫護法的,如今給自己惹出這麼大一樁劫數。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若心先怯了,那便真輸了!」

  觀音沒想到,李長庚居然不計前嫌前來寬慰,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方喃喃道:「老李你是來看我的笑話嗎?」李長庚一捋鬍鬚,語重心長:「你我縱有齟齬,到底是一起護法取經的同道。貧道看你什麼笑話?難道取經黃了,我有好處不成?」

  他這話說得實在,觀音沉默片刻,終於換回了本相,懨懨地把玉淨瓶推給李長庚,讓他自己看。

  李長庚朝瓶口一看,水波裡浮現出黃風洞深處的畫面:只見玄奘與黃風怪對桌而坐,正歡談暢飲,哪裡有半點被擄的狼狽?他一陣訝然,看看觀音,又看看水波,眉毛皺成了一團:

  「玄奘這是……打算把你換掉?」

  這聽起來有些荒謬,但李長庚推算下來,只有這一個說法能解釋黃風洞中的奇景。

  玄奘與黃風怪居然彼此相識。

  一旦帶著這個前提去審視黃風怪的行為,便會發現他看似魯莽,其實精細得很。

  豬八戒不能打,打了會得罪玉帝;玄奘不需要打,兩人本來就認識,他能配合假裝被擄走;唯一可以打傷的,只有孫悟空。他背後沒有大能撐腰,但齊天大聖的名頭偏偏又大,一旦受傷,可以掀起很大的輿論。

  取經隊伍三個成員,一個被假擄,一個被打傷,一個被無視。黃風怪這一次襲擊,避開了所有的利害,偏偏動靜又不小。

  一旦取經隊伍出了難以挽回的大問題,上頭勢必震怒,只有換人一途。至於黃風怪,等換了新菩薩過來,他把毫髮無傷的玄奘這麼一放,自稱聽了高僧勸解,幡然醒悟。既給新菩薩長了臉,自己又算贖清了罪過,同樣能進取經隊伍,還能提供一篇上好的揭帖材料。

  而要完成這一連串讓人眼花繚亂的操作,關鍵不在於黃風怪,而在於玄奘願不願意配合。換句話說,整件事真正的推動者,只能是玄奘。

  這些推測說來複雜,其實在李長庚腦子裡一閃而成。他暗暗咋舌,那個看著傲氣十足的玄奘,想不到也有這麼深的心機。

  觀音苦笑,把瓶子拿回來,算是默認了李長庚的這一番推測。她之前追到黃風洞,一看到玄奘和黃風怪推杯換盞,登時覺得心灰意冷,立在崖頭不知所措。她之前又是送馬,又是送裝備,又是安排接待,沒想到卻換得這麼一個回報。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