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食南之徒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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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哪,應該是有人先給任延壽的夜宵投入莽草果,待其毒發之後,再放進一條活蛇咬他。任家人一見到床下有蛇,症狀也像,便先入為主認為是蛇咬致死,便沒人會去追究他吐血的真正原因。也就是說,這是一樁處心積慮的謀殺。莽草果是殺招,蛇咬是遮掩。」 黃同與橙水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哆嗦。 「這個人應該很熟悉任延壽的飲食習慣:愛喝酒,愛吃夜宵,吃雜燉都是單獨一釜。」唐蒙分析道。橙水頷首表示贊同,又補充了一句:「此人應該也熟知任氏好用八角烹飪,刻意選擇了樣子相似的莽草果。這東西在任氏塢裡隨處可見,根本無法追查其來源。」 黃同腦子有點跟不上,只好乖乖聽著兩個人交流。 「塢裡的廚子!」兩人忽然異口同聲。能符合所有這些條件的,做雜燉的廚子嫌疑最大。 黃同憤怒地抄起刀來,大罵了一句:「那殺千刀的狗奴!待我去砍了他!」橙水伸手攔住他,回身問身旁的老莊丁:「你們塢裡三年前的廚子是誰?現在何處?」老莊丁撓了撓頭:「三年前應該是一個姓齊的廚子,不過早就離開了。」 「這齊廚子,和任延壽是否有什麼過節?」橙水又問,眼神裡也冒出殺意。 老莊丁把其他莊丁叫過去,交頭接耳了一番,方才猶豫回道:「大的過節應該沒有,不過很多人聽過他抱怨,說三公子夜夜都要燉肉吃夜宵,忙得他心力交瘁。」 「只有這麼點事?」橙水疑惑。唐蒙「嘖」了一聲:「橙中車尉,想必你不下廚吧?要做一釜雜燉,從宰殺分肉,到備菜調料,少說也得忙活一個時辰。而且嶺南氣候炎熱,不能提前預備,都得現殺現做,每天搞這麼一釜,確實很容易讓人崩潰。」 黃同道:「再怎麼說,出於這個原因而下手,也太牽強了。」唐蒙看了他一眼:「那如果是別人買通了這個廚子呢?」 這句話像一條沾了冷水的牛皮鞭,抽得黃同和橙水同時一激靈。順著這個說法再往下聯想,水可就更深了。所幸唐蒙哈哈一笑,說「我隨便說說,姑且一聽」,然後閉上了嘴。 黃同和橙水看向唐蒙的眼神,有了微妙的變化。這個漢使看似貪婪好吃,眼光倒犀利得緊,僅憑著祭鼎裡的一縷雜燉味道和一件衣服的噴血痕跡,便抽絲剝繭,一步步還原出了三年前的舊事真相。 「不是我看得准,是因為食物最是誠實,什麼東西吃起來什麼反應,斷然做不得假。」唐蒙謙遜地擺了擺手。 橙水突然開口道:「我再問你一次,你為什麼今日會來任氏塢堡?」 唐蒙沒想到,他還惦記這件事呢。好在他剛才在倉庫裡閑著,已經打磨好了托詞,遂從容答道:「任氏在南越地位超然。我此來任氏塢,是想瞭解一下他們家關於稱帝的立場。」 他說得很直白,本以為橙水會趁機陰陽怪氣一下。沒想到對方只是略一點頭,又問道:「那你為什麼會對任延壽之死有興趣?」 唐蒙苦笑:「我來此地之前,連任延壽是誰都不知道,能有什麼興趣?我只是恰好聞到大鼎裡的肉香,想來探討一下燉肉的秘方罷了。」那個老莊丁也主動證實,說這個人之前甚至不知祭主是三年前死的——看來那幾枚秦半兩,還是起了點作用。 橙水對此沒起疑心。漢使為了一條嘉魚就敢跳江,幹出這種事也不奇怪。他打量了唐蒙一番,把地上的木牘撿起來,從腰間摸出筆來,改動幾下,依舊遞過來:「你簽了字,就可以走了。」 唐蒙一看,這份供述書的內容改動了幾處關鍵地方:「擅闖」改為「誤闖」,「私窺」改為「偶遇」,「易服喬裝」改成了「避暑更衣」,這樣一來,就消除了任何主觀上的惡意,只是純粹的一場誤會罷了。這算是委婉地表示感謝? 唐蒙欣然提筆在上面簽了名字,橙水面無表情地拿回去:「這不代表你可以在番禺城肆意妄為,我會一直盯著你。」唐蒙好奇道:「你接下來會怎麼做?追查那個齊廚子嗎?」橙水臉色更冷:「此乃南越國之事,便與漢使無關了。」 黃同嘴唇一動,正要說什麼,橙水又搶先一步道:「延壽是我的至交好友。不管別人良心如何,反正我一定要徹查到底!」 他說得陰陽怪氣,黃同臉色一陣難堪,可終究沒再說什麼,一跺腳,轉身帶唐蒙離開了糧倉。 在返回番禺城的路上,黃同全程保持著沉默,伏在馬背上如同一尊沒表情的石像,身體前弓,似有重重沉鬱之氣壓在頭頂。趁著他鬱悶不語的機會,唐蒙趁機梳理了一下在沙洲的收穫。 甘葉和任延壽,是趙佗生前最後見到的兩個人。在他去世之後不久,一個畏罪投水自殺,一個意外被蛇咬死,這本身就是一樁不尋常的巧合。今天又得以確認,任延壽是被人投毒而死,看來三年前趙佗之死,越發撲朔迷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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