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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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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晚上,我想吃裹蒸糕,阿姆急著去宮裡當值,就安慰我說等她回來,多給我包幾個。可到了第二天早上,阿姆沒回來,來了很多奇怪的人,一個個都很凶,問了我很多奇怪的問題,帶走了很多東西。我在家裡等了好幾天,也沒見阿姆回來。我餓得受不了,跑到外面去,才知道阿姆熬的粥噎死了武王,她畏罪投了珠水。阿姆不要我了,自己走了……」 甘蔗的聲音隱隱多了一絲哭腔。唐蒙把手掌按在腹部,感覺胃在微微痙攣。 「阿姆沒了,我就只剩一個人了。沒人敢幫一個殺了大王的罪人的女兒。只有梅姨好心,偷偷幫我安排做了醬仔。從那以後,我就每天背著醬簍,在番禺港轉悠,聽說阿姆就是在這裡投江的。從前我想吃東西,只要一喊,阿姆就會立刻做給我吃,所以我想到去江邊告訴她,我想吃冬葉裹蒸糕,說不定她聽說以後,還會回來找我,也許不會再拋下我了……」 說到這裡,淚水吧嗒吧嗒滴在裹蒸糕上面,順著攤開的冬葉流下去,嘶啞的叫賣聲響起:「賣醬咧,上好的肉醬魚醬米醬芥末醬咧,吃完回家找阿姆咧。」 聲音哀哀,如同一隻巢中雛鳥在鳴叫,但大鳥不可能再飛回來了。 唐蒙把手裡的裹蒸糕放下,他知道甘蔗說的「也許」是什麼——卓長生在甘葉去世之後,並沒有停止蜀枸醬的供貨,仍舊委託那一條渠道定期送到甘蔗手裡。也就是說,他一定知道女兒的存在。甘蔗一直在番禺港叫賣,一是為了陪伴母親,二來也許一直期盼著,哪一天能見到父親吧? 怪不得別人一打聽枸醬來源,她反應就特別強烈。如果這個渠道被人占走,就等於斬斷了她與父親的唯一聯繫。 奇怪的是,卓長生既然知道女兒孤身一人,為何不想辦法把她接走?縱然南越不准漢人進入,哪怕捎來隻言片語,女兒也能稍得慰藉。可這三年來,他沉默地往這邊一直送枸醬,到底關心不關心自己的女兒? 這些疑問,唐蒙都無法回答,只好默默遞過一方絹帕,讓甘蔗擦一下臉。甘蔗撇撇嘴:「我對你已經沒用了,你還在這裡幹嗎?」唐蒙苦笑,這姑娘性子倔,腦子可不笨,說道:「我人已在南越,難道還千里迢迢跑去蜀中打聽蜀枸醬配方嗎?」 「蜀中離南越很遠嗎?」 「很遠,特別遠。」唐蒙回答。南越人對中原地理沒概念,他沒法講述得更細緻。事實上,即使是大漢王朝的子民,絕大部分人對村子之外的世界也是茫然無知。畢竟輿圖是官府秘藏,輕易不示於人。 「不過甘蔗你放心好了。咱們說好了,等我為你娘還了清白之後,你再說出來源不遲。在這之前,你就算講了,我打死也不會聽。」 甘蔗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忽然目光一凝,似是下了什麼決心。她一指路口,說:「你去旁邊那棵木棉樹下等我一下。」唐蒙有點莫名其妙,依言走過去,在樹下站定。 甘蔗不知跑去哪裡了,過了好一陣,才抱著一個胥餘果殼跑回來,雙手遞給唐蒙:「喏,我拿枸醬的地方,就放在這裡面,你拿回去好了。但得等我娘還了清白,你再打開來看。」 唐蒙先是一怔,不知這姑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雙手接過果殼之後,看到上頭扣著個木蓋,才反應過來,這甘蔗看似倔強,其實還挺聰明。 她知道「蜀枸醬」這名字一暴露,自己便失去了與唐蒙交易的獨有價值。與其保守秘密,不如以退為進,坦坦蕩蕩地把秘密交出去,把對方當成君子來看待,還能博得一絲希望。 「你不要偷看。就算偷偷打開,也看不明白的。」 甘蔗把胥餘果殼推給唐蒙,表情認真地提醒了一句。唐蒙看到她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知道小姑娘到底還是很緊張。沒辦法,她太弱小了,弱小到只能徹底放棄掙扎,袒露一切,才能換取對方的憐憫。 「我知道了……雖然我不是君子吧,但守信多少還是能做到的。」唐蒙收下果殼,鄭重其事舉起右手,「皇天后土為證,我唐蒙在此立誓,不還甘葉清白,不開此殼。如有違者,終生進食無味,如嚼黃土。」聽到這起誓的詞,甘蔗忍不住破涕為笑。這還是唐蒙第一次見到她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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