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食南之徒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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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蒙見王恢反應過來了,索性蹲下身子。他拿起樹枝,迅速畫出「大漢南境」與「南越」的格局圖,然後在兩者的左側又添加了「閩越國」的邊境輪廓。那根樹枝從閩越國邊境畫了一條線,直接連到大庾嶺的位置。這一下子,黃同的行動路線就變得十分清晰了。 這裡是三國交界,北有大漢,南有南越,東邊還有一個閩越國。在南北對峙的敏感時刻,一支南越國的精銳小隊從閩越國返回大庾嶺。王恢意識到,這個黃同只怕身上肩負著什麼重要的外交使命。 不過剛才衛兵搜查過他全身,並無任何簡片絲帛。王恢沉思片刻,突然對黃同道:「閩越王捎給南越王的口信,可是約定互尊為帝,聯手抗漢?」 黃同猝然被問,不由得「啊」了一聲,旋即醒悟,趕緊把嘴巴閉上。可惜為時已晚,他那一瞬間的失神,已然暴露出足夠多的信息。 王恢冷哼一聲,沒有再多問什麼,吩咐手下把黃同拖走。接下來的審訊干係重大,得回中軍大營才能繼續展開。他望向下首的唐蒙,眼神一時間變得複雜。 這傢伙私設烤架,違背軍紀,論律本該重罰。但他陰錯陽差抓到了黃同,而且還從仙草膏這個細節,牽扯出兩國勾結的陰謀。真不知道這胖子到底是福緣至厚,還是大智若愚。 王恢一甩袖子,語氣和緩了些:「唐縣丞,你肆意妄為,本該軍法處置。不過念在你擒獲敵將,姑且功過相抵。接下來,你可要更加用心才行。」 「謹遵王令吩咐。」唐蒙樂呵呵地深深作揖,然後抬起頭,討好似的問道,「……那我,能不能搜一下?」 「搜什麼?」 唐蒙一指那支垂頭喪氣的南越小隊:「除了黃同,其他人身上說不定也攜有仙草膏。能不能容下官搜檢一下,獻與王令品嘗?」 第四根青筋在王恢額頭猛然綻起,他狠狠瞪了一眼唐蒙,沒好氣地一擺手:「我不要那鬼東西!你自己留著吧!」 一個水刻之後,王恢押解著南越國的俘虜離開,而唐蒙則心滿意足地提著一個布袋回軍營,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他運氣很好,有四個南越斥候腰間的竹筒沒有損毀,裡面的仙草膏保存完好,被他統統倒進袋子裡。 番陽縣兵們關切地圍攏過來。他們不太理解唐縣丞的古怪性格。但如果一個人總是能帶來美味的食物,他自然會贏得其他人的敬愛,這一點人類和其他動物並無區別。 唐蒙把手裡的袋子晃了晃:「今天你們有口福。我記得西邊那個山頭,好像有個野蜂窩,你們去幾個人,設法刮些蜂蜜回來,澆在這仙草膏上味道絕美。」 他讓一個縣兵轉過身,拿起一塊殘炭,在其背襟上畫了幾筆,把方向指示得很清楚。這縣兵帶著幾個同伴,喜滋滋地離開了。唐蒙小心翼翼地打開布袋,把仙草露倒入一個陶盆。這東西顫巍巍地抖動,很容易碎掉,必須仔細侍弄。 趙尉史湊過去,小心地問王令到底怎麼說,唐蒙笑呵呵道:「王令說我功過相抵,真是最好不過。」趙尉史大為不解:「您擒賊的功勞都給抵沒了,這也算好事?」 唐蒙「嘖」了一聲:「老趙,這你就不懂了。過大於功,要受罰挨打,不合算;功大於過,下回上司有什麼髒活累活,第一時間會想到你,也是麻煩多多。只有功過相抵,上司既挑不出你的錯,又不敢大用,才能落得個清靜。」 趙尉史更糊塗了:「別人天天盼望建功升官,怎麼唯獨唐縣丞你避之不及?」 唐蒙不屑道:「升官有什麼好?前朝有個宰相叫李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厲不厲害?到頭來被推出去殺頭,臨死前對兒子說,很想念父子倆一起牽著黃犬出東門的悠閒日子。我幹嗎不一步到位,直接去東門遛狗?」 「那您就打算……一直做個縣丞啊?」 唐蒙一拍胸口,更加理直氣壯:「夫唯不爭,則天下莫能與之爭。孝文、孝景二帝提倡黃老,講究無為而治。我這麼做,是為了緬懷先皇,遵其遺志啊。」 趙尉史沒想到,這個縣丞能把胸無大志說得如此雅致,一時無語。很快縣兵們抱回一大塊野蜂巢。唐蒙從裡面摳出蜂蜜,直接澆在陶盆裡面,給眾人分食。唐蒙收繳的仙草膏不算多,每人只能分上小半勺。但對這些縣兵來說,已是極難得的奢侈,個個吃得心馳目眩,神意揚揚。 趙尉史猶猶豫豫地嘗了半勺,仙草膏那爽滑的口感,配合著蜂蜜的甘甜,一瞬間滲入四肢百骸,將暑氣一點點擠出身體,別提多愜意了。 他對唐蒙的話,忽然有了一絲理解。如果每日都能這麼吃,確實要比做官開心多了。趙尉史花了好久,才從回味中清醒過來,耳畔忽然聽見一片參差不齊的酣暢歌聲。唐蒙帶頭領唱,聲音醇厚響亮,語氣裡滿是幸福: 「人生不滿百,莫懷千歲憂,黃老獨清靜,脂膏複何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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