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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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皇是不是讓太子殿下從小將那經文背熟?告訴你未來這經文能保你平安康健?幼年的太子殿下是否曾因記不住經文,被父親懲罰過?」 蘆屋舌夫的每句話都像一枚楔子,一寸一寸地敲進建文心口。 背經文是他幼年噩夢般的回憶,每次經文背錯,平日和藹寬厚的父親,都會對自己怒目相視,即使自己被嚇哭,父皇也不曾有過絲毫憐憫之意。建文後來遍查資料,卻從來沒查到過這段經文的來源。 「那經文乃是邪經,自幼逼你背誦,是為了培育你的神魂,沁潤你的肉體,讓你的體質更宜於入藥。其實你的父皇從未關心過你,甚至他對你充滿恐懼。你每長大一點,他都會覺得死亡又臨近自己一步,是以他恨你、怕你。你的存在並不是繼承皇家正朔,他把你撫養這麼大,目的其實只有一個……」 說到這裡,舌夫有意停頓了一下,從嘴裡吐出一束灼熱的毒液: 「太子殿下,你親愛的父皇,是要拿你來作長生不老藥的藥引子啊。」 尖銳的楔子,陡然刺穿了建文的心臟,一瞬間整個世界變成了黑白顏色。 「啪——」 銀彈打入舌夫胸口,又從背後翻滾著穿出去,鮮血從他胸口和後背同時流出。舌夫身體晃了一下,沒有出聲,嘴角卻再次露出詭異的笑意。 「憤怒吧,太子殿下,在下需要你的戾氣,就算殺死我也沒關係。」 蘆屋舌夫張開雙手後退幾步,先是「呵呵呵」冷笑,繼而是得意地仰天縱聲狂笑,笑聲甚至壓過了千萬人詠唱佛經之聲。一把匕首從騰格斯手中飛出,釘到他腦門上,高高的帽子被打落,舌夫頭髮披散,鮮血滿臉流淌。可他似乎不知道疼痛,只是稍微頓了一下,又繼續狂笑起來。 銅雀冷聲道:「看樣子不妙,這傢伙只怕是給自己也施了邪法。騰格斯,看看太子殿下怎麼樣了?」他嗅出空氣中不祥的氣味,警惕地看著左右老僧的幻影,生怕危機隨時出現。 騰格斯答應一聲,抓住建文的肩膀拼命搖晃。可建文就如同靈魂被攝走一般,既不理睬也不回話,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 舌夫的話不由得他不信,父皇在自己少年時的種種怪異舉動,他在年齡稍長後早就疑竇叢生,只是找不到頭緒。如今舌夫的一席話,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建文感到了自己長久以來堅持的信念在崩塌,自己為何而生?為何而活?自己活著的意義又是什麼?這個世界為何對自己如此不公? 建文感覺自己墮入無底的深淵,思緒化為碎片。自己十幾年的人生,簡直變成了一個笑話。外界的一切,他都感應不到了,整個人變成了一尊沒有靈魂的木俑。 此時蘆屋舌夫倒退著走向身後的彌勒巨像,他伸開雙手向天祈求著什麼,隨即將近二百條章魚觸手似的細長物體捲曲著從地裡長出、伸向天空,每條觸手尖部都倒著貫穿一名日本武士的屍體,他們正是火山丸上的失蹤者。 觸手反轉成半圓,讓串在上面的武士屍體雙腳著地,於是就像提線木偶那樣,將近二百名被從頭部貫穿的武士屍體再次獲得生命,提著長刀踉踉蹌蹌地將建文等人包圍在中間。 「詐屍!詐屍了!」騰格斯嚇得抱著頭大叫,別看他五大三粗的,其實從小最怕聽鬼故事,如今看到這麼多屍體再生,嚇得不輕。 哈羅德嘴裡念叨佛郎機語的禱詞,在胸口不停畫十字,他手拿著瓶聖水,隨時準備朝著逼近的喪屍潑過去。小鮫女反手拿著兩把克力士擺出進攻架勢,銅雀也表情嚴峻地從懷中掏出什麼。幾個人背靠背站著,將建文圍在中間。 騰格斯正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忽然看到建文從自己身邊走過。 「安答!安答!你去哪裡?」 騰格斯叫了兩聲,建文像是沒聽到,徑直走向對面的喪屍武士。蘆屋舌夫回頭看了眼被喪屍武士包圍的五個人,右手摺扇輕輕抬起,正對著他的喪屍武士分出條狹窄通道讓建文通過,又將通道堵上。 「他這是心智被迷住了。」銅雀喝道,不過他現在也沒有辦法喚醒建文,甚至連把他拽回來都不能。銅雀喃喃道,「他現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舌夫單手將摺扇打開一半朝下揮舞,喪屍武士「嗷嗷」地大叫著,朝包圍圈內的人殺去。 喊殺聲中,蘆屋舌夫口中再次詠唱起那古怪的咒語。建文神情木然,他的靈魂在開槍射向蘆屋舌夫的一瞬間,就被舌夫的妖法攝去了,現在站在這裡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舌夫上前伸展袖子遮住建文的肩膀,面上露出成功後的快意神情,渾然不顧及身上的致命傷。 他扔掉扇子掏出傳國玉璽,將金角拔出,露出有著曼陀羅花紋的柱形物。彌勒巨像渾身貼滿金箔,法相莊嚴、面色安詳。可惜佛像並未圓融如一,在巨像身下的須彌座有個不起眼的方形孔洞。 整個佛像只差這一塊,便可稱得上完美無瑕了。舌夫慢慢走近,謹慎地將玉璽的金角插進去,居然嚴絲合縫,並無半點差池。 舌夫一邊念著經文,一邊伸手從額頭上將騰格斯的匕首拔了下來,隨著刀身從額頭拔出,傷口竟也跟著逐漸癒合了。他伸出細長的指頭,撫摩著建文細細的脖子,將沾滿血污的匕首舉過頭頂。 接下來,只要把刀捅進去,取了這個自幼誦經者的性命,可就大功告成了。 舌夫哈哈一笑,用力捅了下去。 血花飛濺,舌夫卻發出一聲憤怒的吼聲。 建文猛然清醒過來,感到極大的力道將自己身體甩了出去,懷中溫暖柔軟,有人緊緊抱著自己。他停止念誦經文,吃驚地看著抱著自己的人,烏黑的長髮散亂地鋪在自己胸口,其中隱隱露出一小段珊瑚。 「七里?!」 她不是留在下面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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