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一七四


  他手指指向的位置,有一隊人出現在白茫茫的邊際,在誦唱佛號聲中迎著建文等人緩步走來。

  對方不知是敵是友,建文連忙將腰間轉輪火銃的火門打開,小鮫女和騰格斯也都繃緊神經,隨時準備開打。

  等那隊伍再走近些,眾人才看清,這竟是一支由耄耋老僧組成的隊伍。他們看起來個個慈眉善目,面相謙和平靜,身披莊重的錦襴袈裟,兩人一組手持鐘磬、香爐等物。最前面有一名敲擊木魚的老僧帶領,上百人排成兩列緩緩而行。

  這支隊伍步伐緩慢,上百人的隊伍竟是輕飄飄沒有發出半點兒聲音,其中頗有幾名年紀極老者佝僂著身子,看似身體虛弱,更遑論有什麼武功可言。

  面對如此老人,建文等人沒有放鬆警惕,佛島之上,處處詭異,這突然出現的老僧看似沒有威脅,但誰又知有什麼危險隱藏?

  老僧似乎對他們的存在熟視無睹,徑直走來,直到迎面相對。哈德羅忍不住伸手去拉一位老僧的袖子,卻一下子抓空了。他又是伸手一撈,竟又撈空了,原來這些老僧竟只是些沒有實體的幻影,如魂魄一般。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哈羅德愕然問道。可是周圍沒人能回答,大家俱是面面相覷。銅雀遲疑道:「也許是當年那些高僧一靈不昧,帶著執念在此徘徊吧?」

  他的語氣不太確定,建文聽後振聲道:「還是繼續朝前走吧,我覺得答案就在前面。」他沒告訴其他人的是,當那些老僧魚貫而過時,他的內心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隨之劇烈震顫。越靠近那邊,這感覺越強烈。

  越是靠近彌勒巨像,眾人看到身旁的老僧魂魄越多,他們或者在地上盤腿打坐,或者手捧經書閱讀,或者正在參拜禮佛,又或者幾人圍定正在激烈辯論什麼,人數竟有萬人之多。

  詭異的是,雖然他們人數眾多,所做事項卻不盡相同,建文卻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上萬人似乎在共同演繹著怪誕的啞劇,雖能看到他們張嘴,卻聽不到半點兒聲音,唯有誦唱佛號之聲綿延不絕地在白茫茫的世界回蕩,卻不知是從何處傳來。

  彌勒巨像被老僧們的幻影環繞,當真正接近時,建文才感到它的巨大超乎想像。右公公隨駕去過四川樂山,聽他說淩雲寺有尊唐朝鑿在山裡的大佛,頭頂與山齊高,眼前這尊彌勒巨像只怕不比它小。

  忽然,建文在紛雜來往的老僧幻影中看到了蘆屋舌夫,他高高的帽子與眾不同,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辨識出來。

  建文一舉火銃,大喝道:「蘆屋!幕府將軍已經被我們所殺!你已經完蛋了!」

  蘆屋舌夫從容地背著手站在彌勒巨像前,似乎根本沒被這話所影響。他回過頭來,露出一絲詭秘的笑容:「太子殿下來得好遲,在下等你許久了。」

  言下之意,他竟一直在等待建文的到來。

  建文向前走了幾步,轉輪火銃不知不覺拿在手上,槍口對準舌夫,銃裡還有最後一顆哈羅德給他的銀彈:「幕府勢力已然覆沒,你還不束手就擒?」

  「幕府將軍?他死不死和在下有甚相干。」蘆屋舌夫撇了一下嘴,用袖子輕輕遮住下半張臉,眼神輕蔑,「他不過是被在下利用的傀儡罷了。那個蠢猴子貪得無厭,在下告訴他到了佛島能得到長生不老之術和毀天滅地之力,他就心甘情願任我驅使。嗯……就和你父皇一樣。」

  舌夫輕描淡寫地拋出了一個大炸彈。

  「你說什麼?」建文的槍口抖了一下,旋即憤怒地將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你不要胡說!我父皇恭儉寬厚、溫良仁善,怎麼可能和幕府將軍是一路人?」

  舌夫又「呵呵呵」了幾聲,仰天大笑:「秦始皇掃蕩六合,漢武帝北擊匈奴,還有什麼成吉思汗、大唐太宗,哪個不是天縱英明的聖主?哪個沒有開創萬世基業?秦始皇尋訪海外仙山,漢武帝沉迷丹藥仙方,還不是為的長生不老,永治天下?太子殿下的父皇比這些位如何?」

  面對這一連串的質問,建文啞口無言。

  這些名垂青史的偉大帝王少年時都曾經縱橫天下、無所畏懼,可一旦老了,他們又發現縱使守在充滿金玉寶貝的宮室內,讓百萬甲兵環繞保護自己,也無法令死神的腳步減緩哪怕一刻。對權勢的眷戀與對死亡的恐懼,讓他們在後半生都竭盡全力尋求長生不老的仙方,最後在絕望中死去。

  但是……父皇也會是這樣的人嗎?建文不敢去想。

  舌夫的聲音,卻越發高亢起來:「越是至高之人,越畏懼命數,越想要長生。人性本來就是自私,面對長生不老的誘惑,根本沒有人能抵禦!」

  他聲如洪鐘,還帶著幾絲魅惑,在四周訇然散播開來,竟如同佛號一般震懾人心。建文被舌夫問得啞口無言,愣在了原地。

  眼看到建文精神動搖,蘆屋舌夫邪邪一笑,又向前靠過來:「你還記得在蓬萊海上,和我一同念誦的那段經文嗎?」

  「那段經文?」建文想起了自己被綁到日本人的大安宅船上時,曾經背誦過一段佶屈聱牙的經文,舌夫當時聽了欣喜若狂,竟和自己一同背誦。建文在震驚之餘也確實疑惑過,但很快也就忘記了,或者說是他自己不肯再去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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