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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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說來,我等初到蓬萊時,哈羅德說你們蓬萊水兵用的是西洋旗語,莫非也是這個緣故?」建文想起初次同蓬萊船相遇時,從對面打來的旗語。他當時便覺得好生古怪,包括大明在內的東洋諸國在海上是用軍扇發信號交流,破軍身為大明人,部下竟用西洋旗語,才是咄咄怪事。 「佛郎機人在南洋經營日久,他們的旗語早成為南洋通用的航海語言,我們也是入鄉隨俗。」破軍望向西方海面的目光深邃悠遠,似乎要穿越十餘年的光陰,回到他初到南洋的時刻,「正是接觸到那些西洋人,我才知道東西洋維持千年的均勢正在一點點被打破,一兩百年內,東西洋將經歷千年未有之變局。」 「所以你才要在這南洋之南的荒僻之地建立蓬萊的勢力,才和貪狼、七殺結盟,維持南洋作為東西洋緩衝地的安寧?」 「不光如此,我想讓野心勃勃的西洋人知難而退,轉而用和平的手段與我們對話。」 破軍所具有的格局遠大于建文所知,如果可能,他真想留在這個人身邊五年、十年,隨時隨地和他這樣聊天,重新瞭解這個世界。 建文又開始問第二個問題:「那麼你所說的則天女皇遷都,還有我祖皇爺放棄鳳陽,建都金陵又是怎麼回事?」 「那就是和佛島有關……」 破軍正要繼續講,桅杆頂端傳來哈羅德和騰格斯的吵鬧聲,兩個人正在朝著遠處指指點點,似乎是看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建文和破軍終止談話,細聽兩人的喊叫。 「俺說那肯定是幾頭鯨魚。」這是騰格斯的聲音。 「非也非也,閣下眼睛卻是瞎的一般,那分明是幾艘船。」這聲音屬於哈羅德。 「打賭不?賭十個栗暴,要是你輸了,俺只打你五個。」 「有何懼怕,拿千里鏡來,讓咱再看看。」 騰格斯將千里鏡交給哈羅德,哈羅德調整千里鏡的焦距,閉上一隻眼,只用一隻眼從單筒的千里鏡裡朝著海面遠方望過去。他看了半天,忽然手腳大動地叫騰格斯也看,騰格斯才一看也馬上手腳大動起來,差點兒把千里鏡扔出去。 「七里!是七里!」兩個人一起朝著下面的建文大喊。建文站直了身體,他本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的七里,竟然會回來。 「七里小姐後面,後面有日本船在追逐,我等快去相救!」哈羅德喊得聲嘶力竭,建文朝著他們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幾個黑點,正朝著這邊快速逼近。 破軍按著發呆的建文後背用力一推:「去吧,這小妞不錯,切莫和我一般錯過了。」 建文向前趔趄幾步,他再回頭看時,只見破軍正朝著自己微笑,目光中滿是期許。他感到心中湧上一團暖意,於是笑著對破軍略一點頭,朝著舷梯跑去,青龍船就在下面等著他。騰格斯一躍而下,哈羅德抱著繩梯往下爬,嘴裡還在抱怨騰格斯不講義氣,也不帶著他一起。至於銅雀,他神不知鬼不覺的,早已站在了青龍船的甲板上。 破軍見幾個人都上了青龍船正要出發,對抱著手在一旁的判官郎君說道:「日本船有好幾艘,只怕他們應付不過來,你也幫他們一下吧。」 判官郎君答應一聲,招呼幾名手下同去,他看到沈緹騎主從二人也在船上,便也順便叫他們兩人跟自己同去,這兩人在他的監控下,須臾不肯放離。破軍想了一下,又把他叫住:「你沒有帶刀,拿我的劍去用吧。」說罷,他從腰間解下巨闕劍朝著判官郎君一丟,判官郎君伸手穩穩地接住劍,從船舷上翻身躍下,也跳上了青龍船。 看著青龍船解開拴在座船上的纜繩駛離,破軍這才命令返航,回蓬萊。 半廢的蓬萊島變成一座大工地,到處是腳手架,工兵們用手推車推走一車車的瓦礫、碎木,用從珍珠港運來的新木料修補破損。調度員用小旗和哨子指揮起重裝置將破損的大炮從炮位上吊下來,裝船運走。那些由巨木、齒輪和繩索構成的龐大起重裝置在人力作用下,能輕易抓起幾千斤的重物。破軍背著手悠閒地從他們旁邊經過,工兵們見到大王來視察,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問好。破軍擺擺手,讓他們繼續工作,自己信步閒遊查看一番,見所有維修工作都井然有序,這才沿著街道穿過大黑門,獨自朝著柏舟廳走去。 此時天色大亮,本該是貓咪們結束夜間的遊戲,開始懶洋洋睡覺的時間,可不知怎麼,沿途的貓都毫無困意,不管黑色、白色還是三花的,個個精神得反常。它們鬧貓一般在街道上、屋頂上、房脊上對著天空亂叫,蓬萊各處都是此起彼伏的貓叫,高高低低,如同貓的大合唱。 「風暴要來了嗎?」破軍看看天上,只見天上晴得沒有一絲雲彩,藍得亮眼,哪裡有風暴將至的樣子。不過,海上的天氣像是孩子的臉說變就變,上一刻還是晴天,下一刻即是風暴的情況也不在少數。 一隻大腹便便的白色波斯貓笨拙地在柏舟廳屋頂上行走,不料腳一滑,落了下來,破軍平地躍起,身手敏捷地將它抱住。這是只成年母貓,毛色雪白油亮,肚子鼓鼓的。破軍端詳了片刻,又摸摸貓的肚子,說道:「白鳳,你這是要生了嗎?怎麼這般不小心?」 波斯貓到了主人懷裡,「喵喵」地輕叫兩聲,便伏在他懷裡甜甜睡去。破軍輕輕撫摩著它,進入柏舟廳,在他身後,兩扇沉重的木門「咚」的一聲自動關上。 桅杆構建而成的柏舟廳,是破軍平日最喜歡的地方,他喜歡一個人在空曠的大廳裡走來走去,看桅杆上刻著的記錄。他記得這裡每一支桅杆的來歷,記得每一次驚心動魄的戰鬥,記得每一名在戰鬥中犧牲的戰士的名字,就好似他記得蓬萊的每一隻貓一樣。 桅杆縱橫交錯地插在一起構成了柏舟廳的屋頂架構,從下往上望去,像是望不到頂的桅杆森林。 大廳裡回蕩著破軍的腳步聲,他慢慢踱著步,思考著很多事,蓬萊的事、佛島的事、南海之盟的事,他要理出個頭緒,今晚要向建文一一說明。 突然,他感到身後有輕微的金屬碰撞動靜,似乎在朝著自己逼近。他本能地略微錯身,一名日本武士挺著刀用力過猛,擦著他身子沖過去。武士翻身還想再刺,破軍飛起一腳踢飛他手裡的刀,然後迅速轉到對方身後,單手抓住他脖子一扭。只聽「嘎巴」一聲,武士的頸椎被扭斷,屍體癱軟地摔倒在地,鐵質盔甲碰撞地面,發出巨大的「咣當」聲。 破軍面色凝重地放下波斯貓,受驚的貓咪「嗖」地跑到了大廳的角落裡。 破軍朝著屋頂望去,只見離地數丈的屋頂上,每一根桅杆後面都悄無聲息地閃出一名日本武士的黑色身影,他們穿著全套黑色盔甲,拉低的盔簷下還戴著可怖的黑色面具,密密麻麻竟有上百人之多。 武士們像下雨般從屋頂跳落下來,甲板亂撞發出的「嘩啦啦」聲如同夏天的大風吹拂著白楊樹樹葉。 破軍注意到,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貼著畫有古怪字跡的符咒,這是日本陰陽術特有的隱身符,貼上這符的人可以在一定時間內隱身,不被他人發現。看樣子,這些武士就是靠著這種隱身符成功潛入蓬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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