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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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位右公公與鄭提督內外聯手奉燕王登得大寶,故而在宮內也是炙手可熱,深得當今皇上信任。此次被派遣擔任南下大軍的監軍,右公公一朝大權在手,沿途攬財無數,珍寶器玩竟裝了四船。銅雀通過騎鯨商團覆蓋南洋的情報網早聽說右公公一路所為,思忖或可用重金賄賂這位可以治住鄭提督的老太監。 從柏舟廳離開後,銅雀通過在明軍內的熟人搭上右公公,雙方幾經討價還價,總算把價錢談妥在一百萬兩。右公公是個口碑極好的買賣人,拿了銅雀的銀子,又免得和建文交戰壞了臉面,自然樂得出工不出力。 右公公拜完建文,爬起來換副嘴臉,拉長聲調對鄭提督說道:「提督大人,您怎麼鬧成這副德行?我和您說了多少次,皇上要懷柔遠人,再三囑咐咱家,此次南下要撫、要撫!您就知道打打殺殺,一味硬是要剿,這回如何?損兵折將的,咱家若不替你遮掩,看你怎生交代?」 鄭提督忍著腿上的痛難以作聲。此次出戰右公公分明也是同意的,自己安排他指揮最沒壓力的右翼也得份戰功,他還舒眉展目表示過感謝。不料右公公如今反咬一口,將責任都推到他頭上。 但右公公是今上身邊的紅人,又是全軍監軍,鄭提督只好忍氣吞聲不去駁他。王參將從甲板上拔下來娥皇、女英二劍送來,鄭提督接過雙劍,想起王參將作戰不利卻不敢回來見自己,倒是投了右公公做擋箭牌,氣得將王參將的手打開。 他慢慢站起身,冷著臉看向右公公。雖然他重傷之下仍在流血不止,但剛才還盛氣淩人的右公公見他挺著長劍俯視自己,雙腿竟一時有些打戰,努力定定心神才鎮定下來。 「在下一介武人,不懂這許多規矩,皇上面前有勞公公了。」鄭提督收劍入鞘,對右公公敷衍地拱拱手,算是給他一個交代,自己拖著傷腿先朝著跳板去了。 「鄭提督……」建文朝著鄭提督背影喊道。 鄭提督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說道:「太子放心,鄭某人說到做到,待我事情辦完了,自然來向你說明一切,然後領死。」說完,他扶著舷梯艱難地走了下去,背影孤獨寂寥,建文忽然覺得鄭提督很可憐,自古大將多被朝廷裡的小人掣肘,鄭提督也不例外。右公公向建文低頭致意了一下,也被左擁右簇地護送走了。 建文的心中五味雜陳,既有痛也有苦,既有喜也有悲,卻唯獨沒有仇恨。不知為何,將劍尖推進鄭提督脖子的瞬間,他對鄭提督的所有恨意忽然變得稀薄了。父皇被殺死的情景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隔絕了他心中的執念。 此次大戰,明軍雖損失大小船隻將近百艘,官兵死傷數千,其實實力尚存四分之三,遠在蓬萊軍之上。蓬萊軍雖然損失比明軍要小,折損卻達到三分之二,若是繼續再戰則必敗無疑,虧了銅雀買通右公公化解此事。 雙方交換了俘虜,各自搜救傷者、打撈屍體,明軍在下午離開戰場,右公公既然拿了錢,又看在建文面子上,自然再不可能來攻蓬萊。 建文又想起丟在海裡的傳國玉璽,愁眉不展。騰格斯自告奮勇要下海去找,連用手比畫帶嘴裡發出怪聲總算讓虎鯨兄弟們明白是要去找個方形的東西。虎鯨們潛水找到天黑,方形的東西倒是找來不少,只是沒有玉璽。建文最後說算了,說不定哪天會冒出個書生,像把秦始皇丟在水裡的玉璽撈上來一樣,將玉璽還給他。 當天晚上,破軍在柏舟廳大擺慶功筵席,招待參戰將領,連當值的基層士兵也都在崗位上得到了一頓豐盛的酒肉大餐。 騰格斯和哈羅德還在酒醉後合唱獻歌,只是一個唱長調,一個唱男高音,怎麼聽也不是一回事。判官郎君在斷臂上臨時裝了個鉤子,看他吃飯的模樣,想學會左手用筷子還需要些時日。破軍連連向第一功臣銅雀敬酒,兩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唯有建文不開心,鄭提督的事讓他彷徨,還有七里的不知去向也令他掛念。聽港口的士兵說,她要了艘小船還有一些乾糧和淡水,自己劃著船走的,不知去了哪裡。 酒宴直到深夜才散,眾人盡興而歸,破軍說明日送建文等人去佛島邊界,然後就趴在桌子上呼呼睡著了。建文找來四五名士兵,才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騰格斯扛回館驛。 老何這天晚上也喝了不少,走出柏舟廳被冷風一吹,只覺得天旋地轉。判官郎君看他站不住,要送他回營房休息,老何笑盈盈地說道:「前路漫漫,我自行之,不必相送。」然後踉踉蹌蹌,左搖右擺地朝著自己的營房走去。 走了一半,他突然想起錦衣衛指揮使還關著,順路繞了個遠去看看有什麼要關照的。既然大明水師和蓬萊島罷了兵,幾名錦衣衛關著也不是長久之計,翌日破軍必然要放人,說不定還要送些錢財禮物壓驚。 軟禁指揮使等人的並非是牢房,而是一個小小的套院,安排有四五十人看守。老何走到套院門口,只見院門虛掩著,他「嗯」了一聲,想必是今日人人都分了酒食,看守的士兵酒足飯飽,連門也忘記關了。 他「嘎吱」一聲推開門走進去,院內黑咕隆咚。 「如何這早就都睡了?」 老何走了兩步,只見黑暗中兩點黃光閃耀,「喵」的一聲,一隻貓躥到他跟前,抓著褲管子不肯鬆開。老何好不容易轟開它,那貓兩下躥上牆去,再不作聲。 眼前的黑暗裡又是微光一閃,接著「噗」的一下亮起只火摺子來,照亮一張面孔。老何被嚇了一跳,再仔細看去,原來是錦衣衛褚指揮使,對方見是他也笑起來,只是光從下面打上來,顯得臉上極是陰森可怖。 老何未曾多想,指著褚指揮使道:「褚大人,您怎麼出來遛……」 話沒說完,老何只覺得胸口一痛,冷森森的鋼刀從胸口穿了出來。雖然酒精沒有讓他覺得格外疼痛,呼吸卻變得困難。他看看褚指揮使的笑臉,再看看透過胸口的刀尖,竟然是把日本刀。 「嘿嘿嘿……」 褚指揮陰笑著將火摺子一丟,火摺子翻著跟鬥飛出去,照亮了他身邊站立的十幾名錦衣衛和日本忍者。火摺子觸碰地面的瞬間,迸濺的火星短暫照亮了整個院子,只見院子裡躺著四五十名蓬萊士兵的屍體。老何感到冰冷感沿著四肢、順著血液流到了身體軀幹,他頭一歪,和那些屍體倒在了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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