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一四二


  鄭提督收斂笑容,仰著頭說道:「不,我是想把劍交到你手上,告訴你隨我回大明必可保你性命和一世錦衣玉食,如若不信,你大可用這把劍殺我。」

  「呸!你又想巧言令色誆騙我。」

  「若是不信,你盡可殺我,只是我還有一件事要辦,你我也算師徒一場,可否多留我幾日性命?待我事了,自然將這顆人頭送你。」鄭提督平靜地望著建文,他的眼神並無狡黠、恐懼,只是無比平靜,這讓建文的手顫抖起來。他不知道該不該刺下去,雖然刺下去很簡單。

  他咬牙切齒道:「父皇待你一向極盡器重,你不告訴我那日為何殺我父皇,我怎能讓你死得那樣便宜?」

  「我說了,待我辦完事,你盡可以殺我。我本想將你帶回大明向今上為你求個王爵,再帶著那東西將事情辦了,再向你謝罪。」

  「是什麼東西?」

  「說不得,如今東西也還不在我身邊,待我辦完,自然向你謝罪。太子,快隨我去吧,右翼軍不在我指揮之下,再晚就來不及了。」

  鄭提督握住娥皇的劍刃,從自己的咽喉處慢慢挪開。鋒利的劍刃劃破了他手上的皮膚,鮮血順著劍尖「滴滴答答」流下來。建文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不光是心在跳,還有別的什麼在體內和心臟一起劇烈跳動。

  「難道是海藏珠?你在警告我不能殺死他嗎?」心跳加快是因為復仇的機會近在咫尺,海藏珠的跳動則似乎是在阻止他的仇恨從心中蔓延到握劍的手上。

  建文的手松下來,任憑鄭提督將劍尖緩緩按了下去。他左手伸到胸口內一轉,海藏珠從體內「噗」地跳到手上,珠子裡的那顆沙礫似乎是得到了生命,正在晶瑩剔透的小珠子裡上下亂跳。

  「海藏珠!」鄭提督驚呼起來。他知道,海藏珠乃是大海的珍物,得到此珠之人都可得到非凡力量,不知多少亡命之徒都在尋找這寶物。只是,海藏珠會慢慢吞噬持珠者的身體,持珠者得到此珠就相當於被珠子所詛咒,最終會變成珠中所包裹的東西。

  「正是……」建文訕笑著說,他似乎是在嘲笑自己,「你看到了,我為向你復仇,付出了什麼。」說罷,他用力扯下拴在娥皇劍劍柄尾端的天后宮護身符,遠遠地拋進了大海裡,然後將劍狠狠插在甲板上。

  直到此刻,姍姍來遲的明軍水師的右翼艦隊才出現在海平面上,越靠越近。當先的船隻主桅杆上掛著八隻青色犀角燈籠,竟然就是那玄武船,作為右翼船隊監軍的座船。船頂桅杆上裝飾有白犛牛尾將旗,頂端還掛著面用金線編織的小流蘇裝飾著的明黃色長條旗幟,乃是代表皇命的監軍標誌。

  「代天宣命,諸軍罷戰,違令者斬!」

  監軍的主船上數百人一起高喊,緊隨其後的近百艘隨從船隻上的將兵也大喊起來,聲音整齊響亮直沖雲霄。其實廝殺中的明軍和蓬萊軍早都罷了手,騰格斯也讓虎鯨群都停下來,筋疲力盡的人們都在注目觀看鄭提督和破軍的決鬥。聽到監軍船上的號令聲,明軍都從前線退出,指揮蓬萊軍的判官郎君不知發生了何事,也命士兵們不得追擊。

  監軍的玄武船在眾艦簇擁下轉眼到了破軍寶船近前,建文看清船頭所站之人後又驚又喜。船頭站立之人不是將自己帶大的大伴右公公又是哪個?右公公正袖著手朝這邊張望,他左邊的王參將正滿臉堆笑地扶著他的胳膊,右手盤著蜜蠟串。右邊人一襲白衣,身材瘦小,左手盤著金黃色的黃銅小雀,竟然是不知去向的銅雀。

  大福船靠上破軍座船搭上舷梯,王參將和銅雀一左一右攙著右公公,小心翼翼地送他上船。舷梯也是左右晃動,驚得右公公一個勁地喊:「哎喲,小崽子們,慢著點、慢著點!別把咱家給晃下去。」

  「原來你把玄武船讓給了這位監軍公公乘坐,難怪並未出現在你那水陣中,若是將它佈置在一線突擊,我的蓬萊水師只怕早就屁滾尿流了。」破軍嘴上揶揄鄭提督,心中卻在慶倖。他深知玄武船的厲害,普通火炮對它的裝甲根本不會構成威脅,若是剛剛對陣時有此船,他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哪裡是我讓給他的,是他聽說打仗怕得不得了,非要我把玄武給他乘坐,還借去我的王命旗牌。」鄭提督苦笑不已,這位右公公既貪財又惜命,一路上給他找了不知多少麻煩。

  幾丈長的舷梯,右公公足足走了半炷香的工夫。上得破軍寶船,右公公整整有點淩亂的衣襟,又端著四方步子向前走去,王參軍和銅雀左右站開,一個盤著蜜蠟串,一個盤著小銅雀。

  右公公此刻與當初侍候建文時不可同日而語。雖說過了這些時候,非但不見衰老,氣色反倒更佳,面色紅潤,人也胖了一圈。身上穿的是特賜的紅色蟒袍,手裡還抱著塊兒木漆金面的皇命監軍金牌。

  「太子爺,老奴來晚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右公公見到建文,頓時涕淚橫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得見故人,建文也是感慨萬分,伸手想去扶他,突然想起七里和騰格斯當初曾將自己當成小太監,這一扶誰知會不會遂了他們心意。建文雙手才伸出一半就趕緊縮回背在後面,只是嘴裡說道:「大伴請起,今時不同往日,你不必再如此拜我。」

  「哎喲我的爺,您哪知道咱家這些時日花了多少心思去找您,那真是茶不思飯不想,苦不堪言,人也瘦了許多。」右公公扭動著肥胖的身軀伏地號啕大哭,哭得建文心都快碎了。想起這老太監從小伴著自己玩耍長大,也忍不住流淚抽泣,用袖子去擦眼角。

  此時老何見雙方打不起來了,便過來替破軍包紮好傷口,破軍也挨過來看這主奴相見淚眼汪汪的好戲。他忍不住問半睜著眼看熱鬧的銅雀:「聽說這老太監在新朝也是混得風生水起,如今連蟒袍都穿上了,倒也還不忘舊主。」

  「不忘舊主?嘿嘿嘿嘿……」銅雀手裡盤著小銅雀的速度越發快了,帶著壞笑讓破軍附耳過來,低聲道,「什麼主從恩義,這是看在銀子的份兒上。他那一百艘船,一萬兩一艘大的,五千兩一艘小的,老夫這回被活活坑了血本,這老東西平白賺了八十萬兩銀子,另有二十萬兩孝敬錢,才買得他遲到這幾個鐘點,還有這忠義一跪。」

  「哦!」破軍驚得頻頻點頭,「這右公公一雙膝蓋,竟是值了一百萬兩銀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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