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千戶大人且把心放在肚子裡,我們只要丟的寶物,不要人。」蘆屋舌夫咯咯地笑著,慘白的面孔即使在陽光下也沒有絲毫血色,「今後貴我兩方合作的機會還多著呢。」

  建文被扔在甲板上,他活動活動手腳,看樣子蘆屋舌夫已然解除法術,他的手腳和舌頭又都變得靈活了。他站起來數了數甲板上的人頭,除了李千戶、沈緹騎和六名手下外,周圍還站著兩名天狗眾和七八名黑鎧武士。

  湊近了看,甲板上的頂層建築層台累榭、畫棟飛甍,只是整幢樓都被漆成黑色,藏在深邃的廣簷下的兩扇包鐵大門也是黑漆漆的,看著是那麼瘮人。

  蘆屋舌夫站在門邊敲了三下門,只聽門內響起一陣沉悶的鼓響,兩扇大門緩緩打開,四名高矮胖瘦各不同、挎著雙刀的天狗眾排隊走出,在門兩邊分列左右站好,伴隨著鼓聲,齊齊地用古怪腔調唱起陰森森的歌來。這歌聲與其說是歌,倒不如說是如和尚念經一般,完全沒個韻律,建文感到腦袋都要炸開了,趕緊捂住耳朵。

  門內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出來的人身材極其魁梧,竟在一丈開外,身穿華麗的獅子兜紫威金大鎧,臉上戴著猙獰的鐵面具。門框對他來說顯然是太矮了,以致他出門時還要低下頭,以免被門框撞壞頭盔上的獅子裝飾。跟著這人出來的還有名眉清目秀,但面色慘白、修著蟬眉的薄嘴唇侍童,手裡抱著一柄裝飾華麗的巨大野太刀,腋下夾著馬紮。

  身穿大鎧的人走到陽光下,面對建文站住,侍童趕緊在其身後放下馬紮,請他坐了,自己抱著野太刀跪在旁邊。

  「爾等還不快快參見武田幕府將軍大人!」

  蘆屋舌夫高聲厲喝道,甲板上的天狗眾和武士都彎腰向將軍行禮,李千戶和沈緹騎等人也都跟著雙手抱拳行了禮。只有建文直挺挺地站著,既不行禮,也不作揖,他雖然落魄,但怎麼也是堂堂大明太子,這人又是七里的滅族仇人,自己斷斷沒有向他行禮的道理。想到這裡,他將手負在背後,故意仰起頭,只用眼角看幕府將軍。

  幕府將軍坐著也要比建文高出半頭,像座紫色的小山。他見建文不肯給他行禮,倒也不動怒,叫過蘆屋舌夫耳語幾句,蘆屋舌夫對著建文喝道:「小子,海沉木在不在你身上?那是七里那小蹄子從我家將軍這裡偷去的,乖乖交出來饒你不死。否則……」

  對於蘆屋舌夫的威脅,建文似乎充耳不聞,兩眼望天,嘴裡嚅囁地反復念叨著:「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連著念了幾遍,李千戶沒讀過什麼書,聽著也不知他在說什麼;沈緹騎頗通文墨,知道這是文天祥被元廷殺害前留下的絕筆。建文內心顯然是軟弱的,如今身處險境,他是想從文丞相的詩句裡汲取力量。看著還沒直起腰的李千戶,沈緹騎不禁更覺得這廝實在醜惡,便也站直了身子。

  幕府將軍聽不懂建文說的是什麼,看樣子他也不會說中國話,用日語嘰裡呱啦和蘆屋舌夫說了一通,蘆屋舌夫跨前一步,用扇子遮著嘴,對建文說道:「不要念這些沒用的,你不是文丞相,我等也不是元廷。你的性命於我們並無用處,只要你交出東西,任憑你去哪裡。」

  「任憑我去哪裡?」建文冷笑一聲,「我若是真有那東西交給你們,你們又大發慈悲不殺我,這些人難道會放過我?再說了,海沉木並不在我身上。」他說的確實是實話,如今七里偷出來的那塊海沉木正寄存在銅雀身邊。

  「無妨,我猜到你會有這手,所以我給七里留下了一封信,告訴她,你在我們手上。帶著海沉木來交換還能放你條生路,但若是膽敢告訴蓬萊的人……哼哼哼。」蘆屋舌夫此時臉上露出了綁匪撕票前常有的那種陰森邪氣。

  建文知道七里和銅雀等人知道自己被日本人綁票,反而覺得心裡稍安,他相信他們不會放任自己去死。他側過臉瞟了李千戶、沈緹騎等人一眼,靈機一動,說道:「這些人身為朝廷命官,定是要殺我這個名正言順的大明太子,你們倭人不好好在日本島待著,倒要給他們做爪牙不成?你家將軍好歹也是一國之主,這位千戶不過是五品小官,你們竟要替他賣命,豈不可笑!」

  建文知道日本人肯定是和胡大人有合作關係,卻故意說他們是給錦衣衛做爪牙,是想要激怒日本將軍。他的腦子高速運轉,想著如何才能脫身,雖然不知道激起錦衣衛和日本人的矛盾是否有效,但哪怕能拖延時間也是好的。

  孰料蘆屋舌夫異常平靜,他將建文說的話翻譯給了幕府將軍聽,幕府將軍居然也沒動怒,倒是又對著蘆屋舌夫說了一通什麼。蘆屋舌夫轉過來又問建文道:「你說你是大明太子,可有證據?」

  「證據?」建文故意冷笑著從腰間解下裝著傳國玉璽的袋子,解開系在口上的繩子,將傳國玉璽從裡面拿了出來,「你若是認得上面的字,讀出來聽聽。」

  鑲嵌著金角的傳國玉璽散發著溫潤柔和的白色光芒,「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讀完上面鐫刻的這八個字,蘆屋舌夫原本沒有什麼血色的臉更加慘白,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居然是大明朝貨真價實的太子。

  一旁的李千戶等人也都驚呆了,他們也萬萬沒想到,傳國玉璽竟被建文隨身帶著。當今皇上每日都在為沒有傳國玉璽,得位名不正、言不順而煩惱,不料這寶貝竟在前太子身上。若是將此物進獻皇上,他李千戶只怕至少能連升三級,封個侯爵也不是夢。

  建文最怕的是日本人只要海沉木,而將他交給錦衣衛,不過海沉木既然不在他身上,自己又能證明身份是貨真價實的太子,日本人想必不會將他這個重要籌碼輕易交出去,這也是他眼下唯一的生機。

  然而,蘆屋舌夫的表現出乎意料,他表現出的竟然是近乎瘋癲的狂喜,狂喜到手舞足蹈,嘴裡念起既不是中文也不是日語的古怪語言。

  建文被他的狂躁嚇到了,他聽不懂蘆屋念的語言,但這語言他感到特別耳熟,他想起了父皇從小教自己背的那卷經文。經文的語言生澀難懂,既不是中文,也不是別的什麼語言,父皇從不告訴他經文的意思,只是讓他背下來,每天都要考他,哪怕背錯一個字,都會招致父皇的懲戒。現在,蘆屋舌夫的語言中竟有許多詞和他從小念過的經文是一樣的,他不知所措,那爛熟於胸的經文湧出腦子,他不知不覺地也跟著背了起來。

  蘆屋舌夫聽到他背誦經文,竟也跟著念起來,和建文所背的竟是一字不差。蘆屋猛然抓住建文雙臂舉起,後者手腕上顯出兩條半寸來長的黑線。自從得了海藏珠,建文那原本已伸展到腋窩的「孤克煞氣」被排斥到了手腕附近,只剩蝌蚪大小。蘆屋舌夫看到這兩條小線,先驚後喜,之後竟抖動著肩膀對著天「哈哈哈」地狂笑。

  他攥著建文的手臂,像是得到什麼了不起的寶貝,片刻不肯鬆開,轉過臉對著幕府將軍用日語大叫,幕府將軍聽罷站起身,猛地從侍童手裡搶過太刀,指著建文喊了些什麼,天狗眾和黑甲武士齊聲答應著,圍到建文身前。

  「對不起了,幾位,此人,我們不能交出來。」蘆屋舌夫獰笑著吐出他那條尖尖的舌頭,對李千戶說道。

  見到手的富貴要被日本人扣下,李千戶急了:「此人是我大明朝廷的欽犯,說好了你們綁人,我們設法運出來,之後得人得物大家各取所需,如何又不能將人交給我們帶走?」

  「我們要的東西如今不在這人身上,但是這人於我們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甚至遠超於之前所需,自然不能交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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