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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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軍輕笑一聲,說道:「若他真的墮落成如此不堪之輩,愚兄唯有為天下除害而已。不過……」他將煙袋鍋插進腰間,站了起來,「不過,我看賢弟連一個鄭提督都不忍殺死,只怕也做不得皇帝。常言道,最無情是帝王家,就算是有道的明君,哪一位不是將天下殺得人頭滾滾,方能在青史留下姓名?賢弟不似那等冷血帝王,愚兄勸你一句,待報了血仇,不如和愚兄一起留在海上。以後你我二人一起乘著這青龍船去極東之國,去西洋諸番,看看未見的世界。中華雖大,不過是世界一方,我等又何必拘泥于一方之地?在有生之年,游遍天下萬國,豈不快哉?」 聽了破軍這一席話,建文忽覺心智豁然開朗,大有茅塞頓開之感。是啊,何必拘泥于中華一方之地?何必拘泥於皇位?自己既然對君臨天下並無什麼執念,又如此厭惡鉤心鬥角,何必再回過頭去蹚渾水呢?只有痛痛快快過此生,才符合男兒瀟灑本色! 就在此時,只見門口的老何和旁人交頭接耳說了些什麼,便急匆匆地跑進來對破軍說道:「稟報大王,判官郎君擊退了倭船,得勝回歸了。」 「哦?」破軍聽了並未顯得歡喜,對於他這種身經百戰的將領來說,這場小勝並不值得喜形於色,「我軍可有傷亡?」 「無一人傷亡,我軍完勝。」 破軍聽說部下無人傷亡,這才顯出喜色:「甚好,待會兒我去迎他一迎,問問交戰情況如何。老何,你去安排牛酒,犒勞出戰的弟兄們。」 老何連聲稱「是」退下,破軍對建文說道:「有這兩車橡木,青龍船已然恢復大半,再保養上兩日,大約就能像新船一般了。」 「多謝兄長,聽兄長這一席話,小弟受益匪淺,所說之事待小弟好好思量思量。」 建文知道破軍公務繁忙,也不便多打擾。他看到青龍船吃光了那些橡木,龍頭高高昂起,原本因破損顯得暗淡的龍鱗似乎都立了起來,青色光澤閃耀,看樣子恢復得不錯。今天起得太早,現在倒有了幾分困意,既然這邊沒他什麼事了,他想著早點兒回館舍睡個回籠覺。 回程的一路上,建文快步疾走。破軍和他講的一席話大可解惑,他對自己的人生又有了信心。 回到館舍,大家都已經起來,騰格斯正鬧著要驛卒準備早飯。銅雀看建文從外面回來,略感驚訝,問他從哪裡回來,建文隨口回了幾句,也沒胃口吃早飯,幾步上了樓,回到自己房間。 他推開房間門,進去將外衣和帽子一脫,扔到床上,舒坦地伸了個懶腰,就要上床去靠著被子垛睡會兒。他看到窗口正蹲著一隻黑貓,於是忍不住想去逗逗那貓,嘴裡發出「嘖嘖」聲。黑貓兩隻金黃色的眼睛看著建文,忽然瞪得大大的,跳將起來,身上的毛和尾巴都立起來,「呼呼」低叫著做出警戒姿態。 房門「啪嗒」一聲關上了,建文突然覺得脖子後面一陣冷氣,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他僵在原地,沒有撲到床上,慢慢轉過身來。 門後站著一個人,高高的帽子,面色蒼白,一副陰陽師打扮,正齜著大板牙對他獰笑。 「是你……」建文認出對方正是他的老冤家,幕府將軍手下的陰陽師蘆屋舌夫。 館舍的牆壁都是木板製成,隔音效果很差,建文只要大聲呼喊,必可驚動七里、騰格斯等人。沒等他張嘴大叫,蘆屋舌夫吐出青色的舌頭,舌尖光芒一閃,建文只覺得天旋地轉,舌頭和手腳都不聽話了。此時他原本就困倦,防備心極差,蘆屋舌夫施展催眠術,他竟然毫無抵抗力。 「莫非火山丸挑釁蓬萊只是佯攻,目的是吸引島上駐軍的注意,以掩護蘆屋舌夫趁機潛入不成?」頭腦雖然還能思考這些複雜問題,但建文的身體早沒了力氣,倒在地上。 蘆屋舌夫見建文著了道,將舌頭縮回去,「呼」地長舒一口氣。接著他從袖子裡抽出兩個紙人,輕輕拍在牆上,紙人漸漸膨脹、變大,最後變成兩個鬼怪模樣的式神。兩名式神輕手輕腳將建文扛起來,蘆屋舌夫打開窗子,黑貓「撲通」跳了下去,蘆屋舌夫也不管它,朝著窗外看去,只見下面正對著一條無人的巷子。 他點點頭,對著兩名式神一招手,兩名式神扛著建文,從二樓躍窗而出,落在地上,依舊是輕巧無聲。蘆屋舌夫也跟著跳下來,對著巷子口「啪啪啪」拍了幾下巴掌。只見巷子口探出一個腦袋來,建文此時雖然不能言語,卻看得清楚,來人穿著錦衣衛的服飾。 「錦衣衛難道和日本人勾結?」 想到此處,建文毛骨悚然。只見那錦衣衛小跑著過來,對蘆屋舌夫說道:「都安排好了,人塞進轎子裡抬出去,坐錦衣衛的船出海,然後你我各取所需。」 「好好好,多謝胡大人和指揮使大人相助,我等自有好心相獻。」蘆屋舌夫「呵呵呵」地陰笑起來。巷子口果然有頂青色小轎子停著,式神將建文扔進轎子裡。蘆屋舌夫一抖衣袖,兩名式神化作紙人,飄落在地,然後他也坐進了轎子裡。兩名轎夫抬起轎子,在那錦衣衛護送下,朝著港口跑去。 這一幕都被黑貓看在眼裡,它蹲在牆頭,瞳孔裡映下了小轎遠去的影像,然後轉身跳上屋脊,躥幾下便沒了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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