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八一


  「就沒別的辦法了嗎?」建文心亂如麻,兩個人漸漸走進島嶼深處。這島南北狹長面積不小,一路走來周邊都是小溪潺潺、樹木蔥郁,景致極好,阿夏號就停泊在島北漁村的外海上,島南是座無名小山,一面是斜坡,其他三面是陡壁,形狀像極了將僧人吃飯用的缽盂倒扣過來。聽村民講,這山中有火神,發怒時會冒煙噴火。建文聽說過南洋之地多有火山,從外形看這大約是座活火山。

  「說起來,三大海盜我也是時候講給太子聽聽了。」銅雀也不顧建文聽不聽,直接絮叨起南洋三大海盜的事蹟。所謂三大海盜,只有貪狼還沉迷于海盜那種劫掠殺伐的快感,攻擊對象從海商、官軍到海盜無所不有,總之是個殺神;七殺從嚴格意義上來講並不是海盜,但阿夏號賺男人的錢比打劫更狠,且武力值和背景都不可小覷,任何人不敢在這裡鬧事。

  「貪狼要錢又要命,七殺只要錢偶爾要命,太子殿下能活著從他們手下走過場實屬福澤深厚,但這第三位……」

  「第三位怎樣?」建文心裡還在想七里的事,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銅雀卻忽然拽他袖子讓他看。建文抬頭看去,只見樹林深處有人在走,看衣著背影不是七里是誰?

  建文才要叫七里,銅雀將手指放在嘴上「噓」了下要他輕聲,然後脫下鞋夾在腋窩下,提起衣服下擺躡手躡腳跟上去。

  「她不是說去看書嗎?怎麼到這島嶼深處來了?」建文滿腹狐疑,也學著銅雀脫下鞋、提起衣襟,躡手躡腳地跟上。

  七里並未發覺被人盯梢,繼續朝著小山的方向走,銅雀和建文提著衣襟,躲避著樹叢枯枝以免弄出聲響,保持距離尾隨。

  七里走到了倒扣缽盂形的無名小山下,後退幾步,突然發力朝著陡壁快跑,然後縱身一躍踩到山體上,腳下生出珊瑚如履平地地朝著山頂跑去。建文和銅雀見七里跑遠了,這才來到山下,他仰頭朝著高達百丈的陡壁看看,就算山上有人垂下繩子接應,他和銅雀只怕也爬不上去。要是繞到斜坡那邊又太遠,等他們繞過去上山,七里只怕早就跑遠了。

  「如何是好?」銅雀背著手也在仰望山頂,臉上毫無愁容。

  「有什麼好寶貝快拿出來吧,我知道這難不倒你。」銅雀身上寶貝多建文是曉得的,看他不慌不忙的樣子,應該早有應對之策。

  見被建文道破,銅雀不再裝傻,只見他從腰間袋子裡摸出根食指長的黑色條狀物,朝著建文揮了下:「知道螵鞘王枝嗎?」

  「螵鞘王的觸手?」建文聽說過此物,據說北方凍海深處住著一種身形巨大的螵鞘王,八隻觸手伸展開能將船隻拖拽到海底。最神奇的是,它的觸手即使被砍斷也不會死,有些寶客會將它的觸手砍斷曬乾縮小到手指長短帶在身邊,只要澆水便可恢復原來大小。

  銅雀蹲下將螵鞘王枝貼著岩壁插在土裡,從腰間取出裝水的竹筒,從螵鞘王枝尖上澆下去。只見螵鞘王枝似乎復活了一般,扭動著開始膨脹,兩排圓圓的吸盤一張一合地吸在岩壁上。

  等螵鞘王枝長到三丈多長時停止生長,銅雀叫聲「抓牢!」雙手抱住螵鞘王枝的軀幹。螵鞘王枝的吸盤快速運動,帶著銅雀朝山頂爬去,眨眼工夫已經將銅雀帶到幾尺高,建文忙緊隨其後也抱住。

  螵鞘王枝的吸盤在岩壁上吸得極牢,扭動身體朝上爬,雖然帶著兩個人卻又快又穩。不到半炷香工夫,螵鞘王枝帶著兩人爬到山頂平地,銅雀靈活地鬆手跳下來,建文跟著跳下,螵鞘王枝繼續朝著前方爬去。

  「它要爬到哪裡才會停?」建文問銅雀。

  「要翻過這山回到大海吧,這螵鞘王枝只有接觸到海水才會停止行動。」銅雀說道。

  小山山頂極為平坦,火山口附近有座小小的供奉山神的神龕。此地物產甚為貧乏,山頂卻盛產硫黃,經常有船隻來採購硫黃,島上居民靠著販賣硫黃維持生計,故而在山頂修建了神龕供奉山神。

  銅雀和建文悄悄隱身在灌木裡朝著神龕方向看,只見七里正在神龕前和一個女人說著什麼。當地島民皮膚黝黑,喜歡袒露上身,這女人皮膚白皙,衣著色彩斑斕也與當地不同,倒是與大明人很相似,頭上還戴著頂帶面紗的彩色斗笠,看不清容貌。

  「琉球人?」建文在泉州見過琉球商人帶來的游女,這女人的衣著與琉球遊女很是相似。

  七里與那琉球人說話極快,建文開始以為在說日語,仔細聽卻不同,他猜想恐怕說的是琉球語。銅雀說交給他,他經商多年,懂得東南海諸國幾十種語言。可他聽了半天,卻說上了年紀耳朵不好,不過沒關係,其實看唇語也能看懂。他又眯著眼睛看了會兒,攤著雙手說他對唇語並不算特別精通,兩人說得又快,實在看不清。

  建文想靠近些,又怕被七里發現,只好遠遠地看。只見七里似乎在激烈地和琉球女人爭辯什麼,琉球女人表情倨傲,只是偶然回幾句,她說話時七里會住嘴,看來地位在七里之上。七里同她說了好久,似乎並未說動對方,只好垂著頭表示同意。

  琉球女人見七里屈服了,轉身朝著斜坡方向下山走了。七里一個人垂著頭在原地待了良久,回身看向神龕,雙手合十對著山神似乎祈禱了幾句,也跟著下山了。

  等七里走遠了,建文靠著樹癱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問銅雀:「你說,和七里接觸的究竟是什麼人?而且我們剛到這島上,她為何也會同時出現?這也太巧了。除非……」

  「除非這琉球女人就在阿夏號上,七里和她一直保持著聯繫。」銅雀的話深深刺激到建文,他一直將七里當作最親近的夥伴,萬萬不敢想七里有事瞞著自己。建文感到胸口猛地一疼,他不知道這疼痛是來自心痛,還是傷口崩裂。

  「所以我才說,不如將她留給七殺。」銅雀說道。

  建文用疑惑的眼神看著銅雀,銅雀表情一片泰然。

  「難道他早發現七里形跡可疑,也知道她收到信號會在這山上和別人見面,所以故意引我前來讓我看到?」建文心中忐忑,念頭幾轉。銅雀為人很是奸猾,故意讓自己看到這一幕,其心難測,一則可能是加重自己對七里的懷疑,令自己自動放棄七里;二則可能有些別的目的。他該怎麼辦,難道真要把七里留下?可是七里不是商品,她的去留是不是應該讓她自己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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