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八〇


  「騎鯨商團不是富可敵國?我看這點小錢對老先生應該不過是九牛一毛吧?」建文知道銅雀肯定是在演戲,騎鯨商團幾乎壟斷了東南海上貿易商路,一年的收入足夠買下個南洋小國,說騎鯨商團的會長沒錢,那天下就沒有有錢人了。

  「太子有所不知,」銅雀做出一副有心無力的樣子,居然掏出個銅邊黑珠的小算盤撥拉給建文看,「騎鯨商團表面光鮮,其實只是個空架子。單是商團在各國雇用的人員就不計其數,這些人的薪水足夠讓這個商業帝國破產。更何況你也看到了,這海上的海盜和各國官吏哪個不需要打點?再加上海關關稅苛捐、戰爭和海難造成的損失……」銅雀每說一項就撥拉幾粒算珠,等他算完,小算盤上的算珠幾乎都快不夠用了。

  「好啦好啦,老先生想必是看上我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青龍船和玉璽是斷斷不可的,海藏珠我倒是想給你,可你也拿不去啊。」建文打住銅雀的話頭,他在聽銅雀絮叨的同時一直在看陽光燦爛的窗外,外面人聲鼎沸,騰格斯的大嗓門兒響亮得很。他急著想出去散步,實在不想繼續看銅雀演戲。

  「小老兒出身低微,那青龍船隻有太子這般尊貴人物才能操縱得了,要它做什麼?再說,為了太子老夫就算傾盡家財也無怨無悔。只是騎鯨商團的預算支出本非老夫一人能獨斷,若是再賠償七殺這筆鉅款……怕的只是將來花費尚多,不知老夫資財可否夠支應到佛島。」

  銅雀雖說老奸巨猾,但話說得也確實有理,建文暗想:「我現在孑然一身,值錢的東西就一條青龍船,他既然說不要,且聽他如何講。」便說道:「只要是我拿得出的,老先生儘管開口,我沒有不給的道理。」

  銅雀略微沉吟,近前一步壓低聲音說:「你也說了,我對七里有支配權,那麼請把她讓渡給七殺如何?」

  阿夏號的水手都是女人,她們雖然幹著和男人沒有區別的工作,性格豪放得也像男人,愛美的本能卻無法抹殺。在不影響幹活的條件下她們也會戴耳環甚至化淡妝,她們頭上戴著的水手頭巾五顏六色,完全是根據個人審美而定。

  她們圍成一圈,遠遠看去仿佛五顏六色的鮮花在盛開,騰格斯在這百花叢中端起一隻大碗「咕嘟咕嘟」喝下滿滿一海碗烈酒,然後將碗摞在桌子上小山般的碗堆頂,觀看的女水手們發出「哇噢」的尖叫助威。

  「二十碗。」對蒙古人來講,喝酒就如喝水一樣平常。騰格斯面不紅心不跳地看著羅刹女武士。

  羅刹女武士臉早已變成青色,雖說羅刹人生於極北苦寒之地,生性好喝烈酒,但他們的酒量和血液裡都流淌著烈酒的蒙古漢子相比,只能甘拜下風。

  「說好的,你要是輸了,就要告訴俺你的名字。」騰格斯甕聲甕氣地說道。

  羅刹女數數自己桌子上的碗,只有十九碗,這已然是她的極限了,可是她怎麼能把本名告訴騰格斯呢?她真的有些後悔了,騰格斯纏著自己說兩人一條船那麼久,不肯告訴他自己的名字,真是不夠朋友,自己隨口說「等你喝酒能喝過我再說」。誰知這愣小子當了真,真的嚷嚷著要和自己拼酒。可是,女人的名字怎麼可以隨便告訴男人?

  她臉一熱,伸手又去拿酒瓶,眼前的酒瓶似乎變成兩個,她抓了好幾下才抓住。

  「要不……就當平手吧,俺看你不行,可別勉強。」騰格斯見羅刹女武士抓酒瓶的手抖得厲害,知道她醉得厲害,想要制止她。

  「少廢話。」羅刹女武士將擋在眼前的捲曲金髮朝後攏去,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幾口將酒喝光。

  「啪!」酒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羅刹女武士感到天旋地轉,騰格斯的臉和圍觀水手們的臉融到了一起。

  「安娜斯塔西亞·尼古拉耶維奇·切爾亞尼克·伊凡諾夫娜·亞歷山大·彼得羅夫斯基·康斯坦丁·薩維裡奧諾維奇·波波莎·奧爾良基·伊萬諾耶夫娜。」羅刹女武士囁嚅地說著自己的名字,扶著桌角「咚」地滑到地上。

  「什麼鬼玩意兒?人的名字怎麼那麼長?俺怎麼記得住!」騰格斯沒想到羅刹女武士名字長得一大串,他一個字也沒記住,還想再問個清楚,對方早醉成了一攤泥。

  「耶!」

  圍觀的女水手們發出驚雷般的歡呼和掌聲,她們圍上來,爭先恐後地把騰格斯和不省人事的羅刹女武士高高舉過頭頂。騰格斯不知她們要幹什麼,嚇得直喊叫,舉著他的女水手也不搭理他,歡呼著高舉兩人朝著羅刹女武士的船艙走去。

  騰格斯在高處看到不遠處建文和銅雀正從主船上走下來,連忙高喊救命。建文陰沉著臉不說話,銅雀倒是笑眯眯地跟在旁邊,他們都沒朝自己這邊看。騰格斯急得大呼小叫想引起他們注意,不料兩人看都不朝自己看一眼,下船後朝著島嶼深處走去。騰格斯的聲音被女水手們的歡呼聲完全淹沒,消失在了船艙裡。

  建文腦子裡很亂,原來這老狐狸一番鋪墊引自己入套,是要提出這個要求。將七里讓給七殺,他本是斷斷不肯同意的。但銅雀說七殺很在意七里,她本身沒有用過海藏珠,身邊卻早已有好幾個有海藏珠能力的部下,也希望具備珊瑚之力的七里能跟在她身邊。現在他們在阿夏號其實形同被綁票,七殺已經放話給銅雀,騎鯨商團若是不按照賬單送錢來,建文等人必定走不了,而且還會有複利債務。

  「你自忖有能力保護七里嗎?如今你自顧不暇,如何保護七里不被幕府將軍戕害?若是將七里讓給七殺,可以禍水東引,幕府將軍不知海沉木已不在七里身上,必定改變目標不再追擊我們。何況,七殺可是南洋三大海盜之一,手下頗有強者,且貪狼愛慕於她也不會見死不救。」

  銅雀這番話確實有理,在巨龜寺建文親眼看到貪狼如何輕易打飛那幫天狗眾,要知道天狗眾都不是泛泛之輩,隨便一人都是精挑細選的劍道高手。要是七里有七殺保護,哪怕幕府將軍也奈何她不得。

  「一邊是鄭提督,另一邊是幕府將軍,真是前有虎後有狼,我們又被拘押在阿夏號……老先生,你說我們有沒有辦法逃走?」建文想起七里在床邊聽自己讀書時像孩子般天真的臉,從私心來講實在不願意將她讓給七殺。

  「逃?怎麼逃?你剛剛也不是沒看到青龍船。」

  銅雀這句話將建文的幻想徹底打碎,他想起離開阿夏號時去看了青龍船。阿夏號的女水手們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將青龍船弄進幹船塢,捆了好幾條粗鐵鍊。要是沒有阿夏號的人幫忙,憑藉他們區區幾個人,根本沒辦法將船弄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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