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七八


  七殺也頷首表示附和,看樣子她和老阿姨之前就商量過此事。再看一旁的銅雀和門口的小鮫女,面色也變得凝重起來,想來他們都知道老阿姨口中的「某人」是誰。蓬萊又是什麼所在,怕是只有建文不明所以。

  「我們之間還有樁小小的生意要結算,了結後自然送他們前去。」七殺詭異地一笑,紅豔豔的雙唇在暗淡燈光下閃著迷人的光。

  「生意?難道說的是……」建文望向七殺,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

  灰濛濛的大霧籠罩著海面,三艘明軍鷹船在阿夏號原先停泊的錨地轉圈,帶隊的千總揮舞令旗下令:「用小炮射擊,我船太小,不要直接衝突。」

  得到命令的炮兵點燃信藥,信藥發出「刺刺」的聲音從火門燃燒到內部,炮膛隨之發出「嗵嗵」的悶響,圓形炮彈旋轉著飛出,穿越海上的濃霧,在大山般的黑色艦影不遠處激起幾道白色水柱。千總捏住令旗瞪大眼看黑色艦影的反應,對方船大炮重,如果還擊的話,這三艘偵察用的鷹船隻有被擊沉的命運。

  還好,黑色艦影顯然不想和他們纏鬥,只是對峙。三艘鷹船背後的海霧中突然顯現出大量戰船,數量多到幾乎難以計數,當中一艘寶船上飄揚著騶虞旗,懸掛九盞青色犀角燈。黑色艦影大約是認為沒必要啃這塊硬骨頭,轉頭開始下沉,巨大的船上建築很快被海面吞沒,只在水面留下許多氣泡。

  「萬幸!還好主力趕上了。」千總大有撿條命的感覺,隨即命令,「立即向帥船靠攏,稟告敵情。」

  寶船上的一切都是巨大的,光一把舵就有中等船隻大小,甲板寬闊到可以令騎兵縱馬奔馳,船中的會議廳自然曠大異常,全艦隊的參將、指揮使、遊擊都集中到這廳裡,依舊還會顯得空蕩蕩的。

  鄭提督聽了帶隊偵察的千總敘述,眉頭緊鎖,面部表情像岩石般僵硬。長桌兩邊與會的上百名高級軍官都知道,提督現在很煩惱,由於這場不知哪兒來的大霧,青龍船再次從指縫裡溜走不說,前方又遭遇身份不明的敵人。

  一名負責情報的參將小心翼翼地進言:「提督大人,從我軍掌握的情報看來,甲板以上是近似天守閣的巨型建築,只怕是在泉州惹事的那艘倭船火山丸。」說著他命人將根據泉州海戰參與軍官描述所作的火山丸繪圖掛起來。

  帶隊偵察的千總連連說:「是是,看著有八九分是它。」

  「倭人來這裡做什麼?今日剛和我們交過手,這是要和我大明撕破臉不成?」軍官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會議廳裡充斥著軍官們鎧甲甲片碰撞的「嘩啦」聲以及低語聲。

  「下次再見到,立即擊沉。」鄭提督的手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然後對中軍官說,「散會吧。」

  須臾,更衣室,鄭提督褪去官服,換了身日常穿的綠色常服,頭上只插根白玉龍首簪子,正背著手看牆上掛著的《坤輿萬國全圖》。這時王參將敲門進來,鄭提督擺擺手,示意他無須行禮,王參將便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

  「本帥要聽聽你前日海戰的詳情,給本帥講講吧。」鄭提督看著《坤輿萬國全圖》說道。

  王參將趕緊眉飛色舞地講起前日海戰戰事,當然這戰事並非實情,完全和他之前呈獻的捷報一個樣,他正說得起勁,只聽中軍進來回稟:「吳遊擊到了。」

  話音未落,吳遊擊走進來,一撩甲裙單膝跪倒:「末將參見提督大人。」

  「拿下!」鄭提督面目平靜,操著沙啞的嗓音低聲厲喝,兩邊壁衣沖出四個親兵,吳遊擊驚見事變,還想拔劍反抗,四個親兵四把刀同時砍下來,將他砍翻。親兵們還怕他不死,又是一頓亂砍,直到吳遊擊徹底不動才停手。

  王參將嚇壞了,趕緊從繡墩上滾落在地,不住告饒。

  「吳遊擊被收買了,姓胡的讓他來監視我的行動,你們在阿夏號襲擊青龍船的事他寫了密信想要上報,被我截獲。」說著,鄭提督打開抽屜,將一封皺巴巴的桑紙蠟丸信扔在桌面上。

  王參將知道事情敗露,哪還敢去看,只是一個勁兒地磕頭求饒。胡大人此次下南洋和鄭提督處處別苗頭,手段無所不用其極,這次竟然收買了吳遊擊做內線,王參將雖是鄭提督親信,也不免有失察之罪。

  四個親兵拉著吳遊擊的四肢將他的屍體拖出去處理,又有親兵拿著抹布和水桶進來擦拭地上的血跡,不一會兒清理乾淨,殺人的事就好似沒發生一樣。

  即便如此,血腥氣還在一個勁兒地往鼻孔裡鑽,王參將抖似篩糠,不知該如何說話。

  鄭提督在太師椅上坐好,命擦地的親兵退出屋將門帶好,這才問王參軍:「你見到他了?」

  「正是,小將親眼得見。」王參將還是趴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很好。」鄭提督只說了兩個字,王參將的心理防線卻徹底崩潰了。

  見鄭提督洞若觀火,王參將也不敢再有隱瞞,將過程原原本本都講了一遍。

  鄭提督聽完面沉似水,朝著王參將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王參將如同得了大赦,趕緊爬起來行禮,失魂落魄地倒退著出去。待出了門他才想轉身跑,中軍官在後面把他叫住,手裡拿著他的蜜蠟手串,他這才發現,平時不離身的手串掉到地上竟然沒發現。

  更衣室,鄭提督打開抽屜,看到抽屜角落裡躺著一個天后宮的平安符,他冷漠地看了眼,從旁邊取出火鐮、火石將桑皮紙密信點燃。密信在手裡燒得只剩個角時,他鬆開手,紙角繼續燃燒著飄落,等落到地上,早變成一坨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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