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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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雀面色發白。他的祖先百濟大將鬼室福信赤心複國,卻被擁立的昏君扶余豐所殺,百濟再次滅亡。在那之後,鬼室一族從貴族淪為沒有祖國的海上商人,這成為身為鬼室後人的銅雀心上的一塊傷疤,數十年來知道此事的人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建文萬萬沒想到老奸巨猾的銅雀竟也背負著如此沉重的家世,原來他口中的「祖國」並非高麗那麼簡單。忍不住問道:「那麼,你就沒想過復仇嗎?」 「復仇?祖先建立騎鯨商團之初也是想積累實力,以期待東山再起。快八百年了,大唐和新羅都已淪亡,高麗也被朝鮮李家奪取。王朝往復更迭,我們連復仇的目標都已失去,還復仇做什麼?」銅雀故意看向別處,避開建文的眼光。 「又是武則天皇帝嗎……」建文小聲說道,百濟滅國的時間正是在武則天還未稱帝前,那時她還被人們稱為天后,百濟滅國正是她功業的一部分。 婆婆似乎很想和銅雀聊聊,她伸出長長的指甲指著銅雀那黃燦燦的寶貝銅雀問:「那是什麼東西?莫非是你鬼室家的傳家寶?」 婆婆的聲音由於面具的緣故而變得怪聲怪氣,好似鬼魅之音。銅雀不禁又是一愣,他拿起銅雀朝著婆婆晃晃,問道:「上師所問可是此物?」 「正是,可否給我看看?」婆婆翻過手掌,看來是志在必得。 銅雀露出狐疑的表情,仍是將銅雀從衣服下擺摘下來,跪地前行到婆婆面前雙手奉上,嘴裡說著:「此物當真是騎鯨商團代代相傳的信物。」借機湊近觀察那婆婆。 婆婆接過銅雀,揚起戴著怪異面具的臉,舉起那只小拳頭大的銅雀好一陣端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你說這銅雀是你們鬼室家代代傳承的東西?我怎麼覺得你得到此物不超過四十年呢?」 畫面像是被鋒利的小刀割裂成兩半,婆婆一邊是彩色的,銅雀的一邊則是黑白的。 「鬼室族人個個天縱英才,你銅雀更是不世出的智者。幾乎沒怎麼學過操鯨之術的你花言巧語騙去此物,只花七天七夜冥想,靠著本有的知識觸類旁通,今日竟然也能操縱群鯨。」 婆婆一字一頓地說出這些話,看似口氣縹緲輕盈,每個字卻似重錘揳釘,砸進銅雀的心臟。 銅雀目瞪口呆,他不知這面具後究竟是怎樣的人,手心冷汗直冒。 「閣下是何人,從哪裡聽到這般毫無根據的傳言?」銅雀穩定心神,沉下聲問婆婆。 婆婆用如炬的目光盯著銅雀看了看,忽然從面具後發出「嘰裡咕嚕」的奇怪聲音。這聲音不似任何一種語言,既如鳥雀鳴叫,又像是獸類低鳴。銅雀一怔,縮在袖子裡的雙手交叉緊扣,挺直了腰也用類似的聲音回復。兩人來言去語似乎是在對話,旁人無法聽懂,建文猜測這大概是已失傳的某種秘密宗派暗語。 建文趕緊迎上去,拉住銅雀的袖子問:「你們剛剛在說什麼?現在這婆婆又在說什麼?」 銅雀還是一個勁兒晃腦袋,仿佛沒聽到建文的話。建文只好又問一遍,銅雀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張皇地看著建文,然後說道:「這婆婆甚是邪性,不知為何對我了如指掌。」 「那她後來和你說的是什麼語言?我們怎麼聽不懂?」建文對剛剛兩人的交談充滿好奇。 「那個,是這樣,這世上只有極少數人懂得操控鯨魚之術,他們被稱為『操鯨人』。操鯨人之間有一套介於人言和鯨言之間的語言,只有我等自己聽得懂。那婆娘居然會說這種語言……」銅雀說到這裡,目光變得遊移不定,嘴裡一個勁兒地說「怪怪怪」。 看著銅雀窘迫的模樣,七殺失笑不已,絕美容顏如芙蓉綻放,不可方物。直到眾人都盯著她看,她才斂去笑意,將修長的雙臂放在兩腿間,十指緊扣,手指敲擊著指節,幽幽地講起她的故事來── 七殺的幼年記憶都是在山野裡,從小族人就告訴她,她是驕傲的大波斯阿爾達希爾大帝的後代,是拜火教的聖女。她的祖先在波斯滅國後躲入深山,在一些支持舊王部落的扶持下,作為拜火教祭司家族繼續存活。她沒有同齡的朋友,人們對她頂禮膜拜,竭盡所能供養她。 然而,波斯的新統治者並不願容忍汗國邊境還苟延殘喘著舊國的王族,他們要將這些異教危險分子斬草除根。 敵人殺進山裡,他們先用金錢收買了最不堅定的葛祿洛部落,接著其他部落也陸續背叛,她僅存的族人被困在山谷中。人們做了最後一次祈禱,親吻她的手和腳面道別,然後殺死妻兒去和敵人決一死戰。一名最強壯忠誠的女武士被委派背著聖女以及藏在炭盒裡的聖火逃出去。武士背著她徒步逃了七天,翻過七座山,蹚過七條河,才突出了重圍。 女武士和她偽稱母女在各地游走,白天女武士帶她在街市上跳舞謀生,晚上教授她武藝和祖先的文字、歷史,誦讀哲人經典。 在她十四歲那年,女武士擁有了自己的海盜船,之後的歲月,她都是在海盜船上度過的。這個在山裡長大的女孩和大海結下了不解之緣,她乘坐著海盜船遊歷四海,海上暴烈的日光將她的肌膚曬成小麥色,她幾乎忘記了在山裡曾經鍾愛插花與音樂,現在只有刀、銃才是她的摯愛。 為了保證她的安全,女武士的海盜船隻募集女性,船帆上代表拜火教的火焰紋章成為她們的標誌。在她十六歲那年,女武士為她舉行了成人禮,並傳授她只有成年聖女才能習得的香料調製秘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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