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五二


  「久遠劫前,閻浮提中有大國王,名曰屍毗。所都之城,號提婆底。有一位護念眾生、慈悲為懷的薩波達國王。他持戒完滿,德行高遠,為人所敬仰,都說他早晚成佛。帝釋天為了試探他,便讓一位王將化身為鴿子,自己化身為一頭大鷹,追到了薩波達國王的座前。鴿子驚慌地逃到國王腋下,哀求薩波達王保護它的小命。

  「緊追在後的大鷹也飛到了殿前,要求薩波達王歸還這只鴿子。薩波達王斷然拒絕說:『我曾發願要救度眾生、善護生靈,如果把它放走任你殺害,豈不是有悖誓言?』大鷹立刻反擊說:『你不把鴿子放生,我就沒有食物,便要餓死,你一樣算是違背誓言。』薩波達王說:『你想要什麼?』大鷹說:『我要吃肉!』

  「薩波達王心想,我若放了鴿子,不合修行本意。我若不放,也會害死大鷹。他略作思考,想出一個解決之道:既然我發願要救護眾生,就是要犧牲自身,以護得它們周全才是。於是薩波達王揮刀從自己身上割下一塊肉,交給大鷹。這時大鷹說:『光是割肉可不行,你得保證你割下來的肉,和鴿子是一樣重量。』

  「於是薩波達王找來一桿秤,將鴿子放在一邊,自己割下來的肉放在另一邊。這鴿子乃是王將所變,具有神通之力。無論薩波達王在自己身上割下多少肉,始終是鴿子這邊更重。薩波達王幾乎要將身上的肉都割盡,秤還是偏向鴿子那邊。薩波達王慨然說:『我既然發願為了眾生付出一切,為何還如此遲鈍猶豫呢?難道我受的苦,比在無常地獄中的眾生所承受的還多嗎?若還是執著於肉身,如何修得功德福報呢?』然後他自己爬上秤盤,端坐其上。在那一瞬間,秤的兩端終於持平了。霎時天地震動,有仙樂、花瓣和七寶繽紛落下,無數天神皆來膜拜讚歎,讚頌薩波達王有大誓願、大智慧,早晚必將成佛。

  「大鷹恢復成帝釋天的原形,問他是否後悔。薩波達王回答:『我絕無後悔。』他的身體立刻恢復如初,這真是圓滿願行,普天頌揚──這一位薩波達王,就是釋迦牟尼的前世之一。」

  老龜講得很慢,這一個佛經故事講了許久方才講完。建文聽罷,感歎說這個國王是真慈悲,竟然願意拿自己一身血肉,去換一隻小小鴿子的性命。這個做法,跟這枚沙礫海藏珠的能力很像。

  他問道:「我的珠子裡面不過是一枚沙礫,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難道和薩波達王還有什麼關係?」

  老龜見他問出這樣的問題,不由歎道:「癡兒還未開悟,得珠而未得法,可見緣法尚未親至。」它晃了晃腦袋,「珠中究竟為何物,你若此時不知,說明緣法未到,老衲不必去講;若是時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老衲也不必去講。」

  這禪宗式的機鋒,讓建文一臉懵懂,完全抓不住重點。老龜改了副口吻道:「巨龜寺一直搜集羅睺蚌,供人挑選,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得到這一枚具有犧牲精神的海藏珠,此能力深得佛法要旨,說明你正是我等苦苦等候之人──至於海藏珠中有何深意,就得靠施主自己去感悟了。」

  佛法講究一個「悟」字,沒點明白,再怎麼解釋也沒用。建文聽到這裡,只好放棄追問。他重新咀嚼了一遍「佛法重歸日,巨龜輪回時」的讖言,猛然想到還有後半句話。

  「『巨龜輪回時』是什麼意思?難道如你剛才所說,巨龜寺要為外敵所覆滅?」

  老龜呵呵一笑:「這是巨龜寺的宿命所在。一旦找到我們等候的人,敝寺就沒有存在價值了,按照讖言所說,必然遭遇一劫,從此墮入輪回。」

  建文聽了大急:「雖然敵人的火山丸攻擊確實犀利,可這種程度的攻擊,巨龜寺怎麼可能無法抵擋?火山丸再怎麼強大,也只是一條船而已!」

  老龜淡淡歎了一口氣:「今日前來之敵,卻是佛敵。火山丸放出來的天狗眾,身體裡都寄寓著一絲第六天魔王的魂魄。要知道,萬物皆有相克。烏龜不懼獅虎,卻容易被老鼠鑽進殼裡吃掉。巨龜寺不懼火山丸那樣的猙獰強敵,卻最容易被第六天魔王的魂魄給毀掉。如今那魂魄已隨著入侵的天狗眾,侵污了巨龜骨骸,這裡不出幾個時辰,就要徹底崩潰了。」

  建文這才明白,為何天狗眾能如此輕易地闖入巨龜寺,原來還有這一層相克的道理。

  老龜又道:「佛法無邊,外道亦無邊。命中有此一劫,施主不必難過,這也是緣法使然──它的出現,恰好證明,你果然就是命定之人。」

  建文大窘,聽老龜的口吻,似乎這事還要怪他。他正要解釋,老龜卻和藹地制止了他:「不必多言,這對敝寺來說,也不是壞事。在淵下千年,艱忍困苦,平日只有尋珠誦經。能夠在今日了卻這段因果,讓先祖重入輪回,不失為一樁解脫。」

  它仰起脖子,看向巨龜殼穹頂。周圍的龜僧誦經聲大起,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憫和一絲如釋重負。老龜口中的先祖,想必就是這一具化為白骨的巨大海龜,為了撐起這座寺廟,不惜以骸骨為磚瓦,恐怕裡面還有神魂寄寓,不得入輪回。

  建文一見這些和尚打算尋死,還想要勸說:「我這海藏珠不過是枚沙子而已,何至於讓你們放棄抵抗?我們聯手,應該還有打敗火山丸的機會。」

  老龜搖搖頭:「你既然被這枚珠子選中,那麼你的使命就不在這裡,而在遙遠的南海之眼。」

  一聽這名字,建文、銅雀和七里同時心中一凜。建文忙問道:「南海之眼是什麼?你背上的佛龕,又是從何而來?」

  誰知老龜閉上眼睛,不再答話。建文正要伸手去催促,觸感卻發生了奇怪的變化。他再定睛一看,那老龜赫然已經化為了一尊冷冰冰的石龜,不再有任何生命氣息。

  建文愕然,正說在緊要關頭,怎麼它就突然變化了?這時帶路來的那個龜僧走過來,對他說道:「方丈已經祭起神魂,為施主打開方便之門。請施主不要拖延,隨我離開。」

  「等一等,它還沒告訴我使命是什麼呢,南海之眼在哪裡?」

  龜僧並沒回答。忽然石龜震動了一下,石質龜背「哢嚓」一聲,裂開一條大裂縫。那龜骨質地的佛龕晃動幾下,轟然倒地,把佛像摔了一個粉碎。建文定睛一看,在那一片碎渣殘骸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亮。龜僧俯身下去,從中間撿起一隻貝木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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