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三七


  到了第七天,負責帶路的銅雀忽然告訴建文:「我們到地方了。」

  建文連忙吩咐青龍船減速停泊,最終完全靜止在水面上。他離開主舵,左顧右盼,卻滿腹疑竇。在青龍船周圍,只看得到茫茫的海水,其他什麼都沒有,和前幾天的景致沒任何區別。

  建文探頭出去,把船上自備的定海針往水下一拋。拴著壓石的定海針一直往下沉去,一直到二十丈的繩子全用光,也沒探到底。他又看了看海水的顏色,是深邃的藏藍色,這意味著水下極深,不可能存在間歇洲這樣的地方。

  既然沒有間歇洲,也沒有島,更沒有船,那麼阿闍梨之墓到底在哪兒?

  建文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銅雀,後者卻沒回答,信步走上船頭。每走一步,他胯下的那件銅雀的光芒就更亮一分。建文曾經以為這也是海藏珠的功效,可七里說不可能。海藏珠認主之後,一定隱于主人身上,不可能作為一件掛飾拿出來,那銅雀掛飾大概是別的什麼奇物──以騎鯨商團的身家,手裡有什麼收藏都不奇怪。

  銅雀站在船頭最高處──也就是青龍頭的位置──雙手平伸,把銅雀掛飾塞進嘴裡,原來這竟是一枚哨子。銅雀一鼓勁,便能發出一連串十分詭異的哨聲,聲調尖細悠長,這叫聲不似人言,更類獸吼,音量不高,卻傳得頗遠。一時間整個視野內的海面,都響徹著這枚銅雀聲。

  吹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銅雀停止動作,把哨子重新掛回到腰間,回頭對其他人道:「你們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出發。」

  大家都一陣興奮,畢竟馬上就能見到大海中最神奇的東西之一。即使是已經擁有海藏珠的七里,也滿懷好奇。她的珠子,是來自百地家的傳家寶,至於百地家祖先從哪里弄來的,就不知道了。

  「會有危險嗎?需要準備什麼武器?」七里問道。

  銅雀打量了她一番:「沒什麼危險,衣服穿得正式點就好。」

  七里「哦」了一聲,回了艙室。

  建文早早穿好了一件麻布底的短衫短褲,腰間別起一把長劍。這是所有武器裡他最不擅長的一種,雖然在海上打鬥用處不大,總算是聊勝於無吧。

  這時哈羅德突然把建文拽到旁邊,偷偷塞給他一把火銃。建文一入手,不由得「咦」了一聲。

  這是一把三眼銃,但又不太像。尋常的三眼火銃粗笨重大,而這一把卻小巧很多,單手便能拿起,不用時可以插在腰間。而且它的槍管比常規要短,藥池卻寬了幾分,象牙握把巧妙地向下彎曲,側面還雕著一隻六臂娜迦的形象。

  就算它沒有火銃的功能,也是一件有價值的藝術品。

  哈羅德遞過去一袋鉛彈和一袋火藥,火藥還很貼心地用油紙包疊成一份份:「之前貪狼讓咱家給他改造個火器玩意兒,忘了給他。這幾天在船上,咱家抽空把它略作改造,與兄弟做個防身之用。」建文一聽是貪狼的物件,便明白肯定不是凡品。

  建文拿起這把三眼火銃比畫了幾下,覺得十分合用。哈羅德給他裝好彈藥,放好撚引子,建文端起火銃,對著船舷外不遠的一隻信天翁放了一銃。轟的一聲,三眼連噴,三發鉛彈連環滑過信天翁翼下,在海面上激起一片水花。

  哈羅德嘖嘖可惜,建文卻微微一笑。剛才他把銃口故意放低了三寸,不然那信天翁必然要被打碎。試槍而已,不必傷及性命。

  建文別的水平都一般,對這火銃之術卻格外有天賦。可惜大明並不重視這項技藝,甚至有人覺得太子玩火銃簡直不成體統,只給他提供了最基本的培訓。儘管有這樣或那樣的限制,建文的射擊造詣仍達到了軍中精銳的水準,自幼接觸各式各樣的西洋或東洋火器,眼光著實不凡。

  從射擊體驗來看,這把火銃的威力和精度都達到了一個很驚人的地步,又能連發射擊,實在是一件犀利武器。

  他正自喜悅,忽然聽到甲板上傳來橐橐橐的腳步聲。兩人抬頭,看到穿著一身深色質孫的七里徐徐踏上甲板,都張大了嘴巴。

  這一套質孫的款式,在泉州港隨處可見。當初建文隨手在街面上買了幾套,放在青龍船上做備用。

  七里的眉眼本來就很硬朗,加上身材高挑,愣是把這種質孫穿出了一身的挺拔英氣──眾人不約而同浮現出一個想法,單論氣質,她比建文更像是白龍魚服的皇家子弟。

  不過這件質孫明顯被改過,琵琶袖和橫褶裡暗藏了三四個口袋,揣得鼓鼓囊囊,裡面裝的估計都是苦無、煙丸、蒺藜之類的玩意兒。銅雀忍不住提醒道:「我不是說過了嗎?那裡沒有危險,衣服要穿稍微正式點。」七里淡淡道:「對我來說,這就是最正式的行頭。」

  騰格斯見到七里這一身裝扮,倒是非常高興。質孫本來就是蒙古袍的一種,他一看到,就像是回到了家鄉一樣。

  眾人準備停當後,都左顧右盼,卻什麼都沒看到。青龍船的周圍仍舊是一片浩渺而單調的碧藍水面,不見半點其他跡象。而銅雀站在船頭一動不動,只有兩袖飄動。漸漸地,天色陰沉下來,厚厚的雲層遮蔽了陽光,浪花起伏的幅度也悄然變大。

  「阿闍梨之墓就在這裡?」建文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銅雀看了他一眼:「是的,就在這裡。」

  建文再度環顧四周,實在看不出什麼端倪:「給點提示,哪個方向?」銅雀抬起右手食指,朝下麵點了點。

  「水下?阿闍梨之墓是在海底?」建文大驚,他剛才測過水深,這裡距離海底極深,搞不好下頭是條深淵。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人類修造的墓穴?

  「若是太容易就見到,只怕這裡早擠滿人了。」銅雀道,「阿闍梨之墓是在海淵之下,尋常人就算知道,也到不了。想進去的人,都有非比尋常的手段。」言外之意,能到這裡的,都不是尋常人。

  「那我們從哪裡進去啊?」騰格斯憂心忡忡,他怕暈船怕得厲害。

  「呵呵,你們很幸運能遇到我,只要等接引就好了。」

  眾人還是疑竇滿腹,可還沒來得及發問,海面上忽然出現了變化。有巨大氣泡接連不斷地冒上來,水花咕嘟咕嘟地翻滾,似乎有人在水底架了一把旺盛的柴火,要把整片大海煮沸似的。

  建文壯著膽子探頭看下去,似乎水下有一個巨大的陰影,正以極快的速度上浮。他悚然縮頭,眼前看到一片淺灰色的肉山躍出水面,再重重地落回到青龍船左近,掀起巨大的波瀾。

  青龍船搖動得很厲害,好不容易等它停穩。眾人發現浮在船邊的那傢伙,原來是一頭巨大的座頭鯨,似乎是銅雀當初騎乘著去間歇洲的那頭藍須彌。建文很驚訝,這七天來,青龍船幾乎一直在趕路,這藍須彌看起來笨重無比,居然能趕上青龍船的速度?

  銅雀搖搖頭,轉頭對建文道:「你還有最後一次後悔的機會。」

  「我們走!」建文一咬牙。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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