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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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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深淵 從武則天的時代開始,海藏珠和佛島就一直是海上居民所津津樂道的兩個話題。 佛島虛無縹緲,大家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相比之下,海藏珠的傳說卻真實可信多了。 這種珠子是何時開始出現的,又與佛島有什麼關係,沒人知道。但它的神奇功效,卻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海上不時出現各種能人異士,擁有難以描述的奇異能力,全都是拜海藏珠所賜。 正因為如此,這種珠子成為深海之中最珍貴的寶物之一。世人趨之若鶩,他們願意付出巨大的代價獲得一枚──哪怕未來的命運註定要被珠子吞噬。 百地七里、陰陽師蘆屋舌夫、貪狼以及其他一些海上的人,他們每個人得到海藏珠的途徑,都不一樣。但很少有人知道,這些珠子的源頭到底在哪裡,又是如何產生的。很多人認為,海藏珠就是一種緣法,只有命中註定的人,才有機會得到它。 如今聽銅雀的意思,這個阿闍梨之墓裡居然能找到海藏珠?船上的幾個人都不由得錯愕。 「阿闍梨」乃是梵語,漢文意思是「高僧大德」。阿闍梨之墓,即是高僧之墓。銅雀告訴建文和七里,那裡是南洋中唯一一個可以獲得海藏珠的地方。 更多的細節,銅雀卻笑而不語。 建文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中。擁有海藏珠,固然會獲得強大的力量,但同樣也要接受詛咒,遲早有一天會被珠子裡的東西吞噬。為了復仇,七里可以毫不猶豫地接受這個代價,那麼他能接受嗎? 銅雀並沒有逼迫,很大度地表示:如果他不能接受海藏珠的代價,也無妨,銅雀可以把他送到一處類似泉州港的富庶地方,平靜等死──不過復仇就別想了。至於那海藏珠,雖說的確會令主人遭受詛咒,但其擁有的強大力量卻能排斥其他侵蝕宿主身體的病痛,獨霸宿主身體。對於侵蝕著建文身體的「孤克煞氣」,倒正是以毒攻毒的剋星。 比起被「孤克煞氣」攻心致死,讓海藏珠寄宿於身體之內慢慢侵蝕身體雖說是飲鴆止渴,但對於見識過七里、蘆屋舌夫和貪狼的強悍力量的建文來講,卻也有著不可小覷的吸引力。 整整一天,建文靠著船舷,怔怔地看著青龍船船舵上的玉璽,不知該如何是好。在玉璽的反光中,他想起了寶船上那血腥的一幕,父皇憤怒的叫喊、鄭提督那得意而扭曲的面孔、自己瞬間從太子變為逃犯的委屈,這些情緒始終縈繞在心間,讓他痛苦不堪,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 「七里說得對。說到底,會選擇和它融合的人,都是些走投無路的人哪。」 經過一夜不眠不休的心理鬥爭後,建文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找到銅雀,咬緊牙關道:「我接受。我想要復仇,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銅雀早就猜到了這個結局,他拍了拍建文的肩膀:「放心好了,海藏珠與佛島之間,關係千絲萬縷。登上佛島,說不定就能找到解除詛咒的辦法。」 建文疲憊地笑了笑,覺得他只是在安慰:「那就請你儘快指路,讓我們快點去找海藏珠吧。我怕我會後悔。」 青龍船在海上航行了足足七天,建文在銅雀的指點下不斷變換航向。到後來他已經完全不知行駛到哪裡了,只是機械地聽從銅雀指示。這七天,他們始終沒有看到一塊陸地,連一個島嶼都沒有。放眼望去,只有海水和偶爾躍出水面的飛魚。 銅雀每天站在船頭,要麼是用不為人知的秘術測定方位,要麼望著天上的雲彩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作為騎鯨商團中的一員,他有時候像是最市儈的商人,有時候卻像是一個神秘的大師。 幸運的是,這一路上天氣還不錯,偶爾會下點雨,大部分時間都風平浪靜。整條船上最開心的,莫過於騰格斯。他極怕暈船,青龍船又不是那種穩定見長的船體,能夠趕上這麼平靜的氣候,真是長生天保佑。 不暈船的時候,騰格斯就和哈羅德混在一起。哈羅德是個趙括式的傢伙,雖然自己不懂航海,但精通機械運轉,說起船舶操控之術一套一套的,讓騰格斯佩服得五體投地。騰格斯拍著胸脯允諾,一旦重建科爾沁水師,保證聘請哈羅德當總教頭。哈羅德不知道科爾沁在哪兒,一聽說要聘請自己當總教頭,喜不自勝,覺得自己來到東方這麼久,終於看到了輝煌的前景。 沒了騰格斯在旁邊騷擾,建文樂得清靜。不過他也有自己的煩心事──這幾天他一直躲著百地七里,生怕她再提「酬謝」那茬兒。他自幼受禮法教育,哪會想到這位姑娘如此大膽,不由得慌了神。 其實大明在對皇子的教育裡,專門有教授男女之事。建文十四歲那年,已經在紫禁城中參拜過了歡喜佛,隱居泉州的兩年,周圍燈紅酒綠,他也沒少見識。但建文始終覺得,這事兒挺神聖的,不應該如此輕率,更不能因為「酬謝」這種理由而去行事。 可惜青龍船就那麼大,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再躲能躲到哪裡去?兩人每次遇見,建文都漲紅臉,尷尬地一低頭跑掉。另外一位當事人七里倒是態度很坦然,她從來沒有對建文懷有特別的情愫,只是單純不想欠那個軟弱的傢伙人情。 對於斬斷了情感的七里來說,只有對幕府將軍的仇恨才能讓她的心緒產生波動,其他都不成。 「如果你不想做這筆交易,那麼我還有什麼東西是你想要的?」七里有一次把建文逼到角落裡,直截了當地問道。 建文支吾了半天,回答說:「我只是單純想幫你,可從來沒指望過任何回報。」 「百地家從不欠人情。」 「都說了沒有虧欠,我自願的!」 七里淡淡道:「就因為如此,我才必須要回報你。好讓你明白,救人是一場交易,不是一樁義舉,不能打著仁義道德的旗號感動自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誰都無法預測,如果你堅持要按良心行事,很可能會為了救一個無謂的人,讓我們陷入危險境地。」 「那怎麼可能?!」建文拼命反駁。 「我問你,如果我們面臨一隻巨大海獸的追逐,前方看到一條裝滿了孩子的落難小船,停船救人,海獸會撲上來把船毀掉,我們將徹底斷絕去佛島的希望;不停船,我們可以繼續前往佛島,但那一船孩子將葬身魚腹。你怎麼選?」 「這……你這是故意的吧,哪有這麼巧的事?」建文眼神遊移。 「你會怎麼選?佛島,還是那一船孩子的性命?」七里逼問。 如是再三,建文發現自己根本逃避不了。他一咬牙,閉上眼睛回答道:「我會跳下船去,引開海獸,你們和孩子都會沒事。對不起,我實在沒法坐視不理,我是個軟弱的人,只能犧牲自己了。」 這個回答,讓七里很意外。她怔怔看著他,仿佛想確認這傢伙是不是腦子進了海水。建文卻喃喃念道:「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 「這是什麼?」 「文天祥的《正氣歌》。」 七里不知道文天祥是誰,也沒讀過《正氣歌》。她敏銳地發現,建文之前那畏畏縮縮的樣子不見了,他不知不覺挺直了胸膛,眼神也不再躲閃,直視著自己。 這個奇怪的變化,讓七里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她扔下一句話:「隨便你。想要酬勞的話,隨時來找我。」說完便轉身離去。建文扯了扯自己的衣領,長長松了一口氣,他目送著七里的背影消失,神情說不上是沮喪還是如釋重負──也許兩者兼有。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七里沒再提過「酬謝」的事,也沒再和建文單獨交談過。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船艙裡,偶爾登上甲板,也只是靠著桅杆雙手抱膝,怔怔地望著單調而乏味的海平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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