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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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從懷裡掏出一小袋碎銀子交給老木匠。老木匠立刻喚來兩個學徒,讓他們把這根木料抬到騾車上。 告別老木匠,建文駕著那輛裝著木料的騾車,徐徐離開了船廠。不過他沒有沿大道返回泉州鎮,而是沿著海岸,朝著東邊去。走著走著,大路就沒了,變成一條幾乎看不清痕跡的小路。再走一陣,連小路都沒了,建文索性就把騾車趕到灘塗邊緣,踏著鬆軟的沙子與硬土地的分界線前進。 他對這一帶很熟悉,總能巧妙地走在線上,不致讓騾車沉陷下去。此時太陽已徹底落山,海灘邊上一片漆黑,海浪遠遠聽上去像是海獸的咆哮,仿佛隨時會從黑色的海淵裡浮現出來,沖上陸地。這種恐怖的氛圍,一般大人都會膽寒,建文卻面色如常,趕著騾子繼續前進。 騾車走了半個多時辰,終於無路可走。前方的淺海之中,矗立著一大片高高低低的巨大礁石,每一塊礁石的造型都尖銳猙獰,好似城隍廟裡畫的地獄惡鬼一般。 泉州人管這一帶叫鬼見愁。傳說當年曾經有一夥臭名昭著的海盜敗逃至此,船傾人亡。那些兇殘的水手怨念不散,化為厲鬼,肆虐泉州。幸虧一位路過的高僧施展法力,將他們都變成海中礁石,動彈不得。一塊塊礁石的奇異造型,恰似一個個面目猙獰的海盜試圖爬出水面。 這些礁石的分佈十分密集,彼此之間空隙狹小,海流至此,流向變得十分複雜。海船一旦陷入這裡,幾乎一瞬間就會被撞得粉碎。所以這一帶十分荒涼,人跡罕至,不會有任何船長願意靠近。 建文把騾車停住,喂了把稻草給騾子,然後換了身鯊魚皮的水靠,「撲通」一聲就跳進海裡,義無反顧地朝著礁石堆裡沖去。一會兒工夫,他不知從哪裡扯過來一條小舢板。這舢板一看就是自己拼湊的,木料顏色不一,邊沿凹凸不平。 建文在那根圓木上釘上釘子,掛好繩索,然後把它奮力推進海裡。木料一進海中,立刻就自己浮起來了。建文牽住繩子另外一頭,牢牢拴在舢板後頭,自己也爬上舢板,朝著礁石群劃去。 他對這一帶的水文情況,十分瞭解。小小舢板在亂流和礁石威逼之下,巧妙地躲閃騰躍,每次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從空隙裡鑽過去。那根圓木被舢板緊緊牽著,在海水裡沉沉浮浮。 在渡過了最複雜、最危險的一段路程後,建文的舢板很快便深入到礁石陣的深處。這裡的礁石逐漸稀疏,海流也平穩下來,前方赫然出現了一個水洞。這水洞位於一座小丘般大小的礁石下方,洞口很寬敞,但只露出水面一半。舢板劃進洞裡,可以看到四周怪石嶙峋,觸手般凸起,讓人油然想起被一條巨型章魚吞下去的景象。 若是膽小的人,看到這麼恐怖的環境,恐怕早就嚇跑了。可建文卻對這一切熟視無睹,他面無表情地駕著舢板只管前行。舢板漂漂悠悠,很快到了洞穴最深處。 這裡的石壁不知道附著了什麼植物,發出熒熒的暗綠色光亮。在這詭異的光亮照耀下,可以看到逼仄的水道陡然變寬,視野豁然開朗,洞穴盡頭竟是一個極為開闊的廣大空間,頭頂是一片長滿了鐘乳石的穹頂。海水延伸至此,不再繼續蔓延,留出了一片可以落腳的沙地──儼然是一個小碼頭的格局。 一條狹長的青龍船,正歪歪斜斜地擱淺在這片沙灘上。它的船身出現了許多觸目驚心的裂紋,船艏近乎全毀,連桅杆都折斷了數根,樣子淒慘無比。 建文駕著小舢板來到青龍船旁,跳入水裡,解開繩子,把那根木料推向青龍船。當木料接觸到青龍船船體的一瞬間,整條船亮起了一圈青色的光芒。這光芒似乎流露出一些歡欣的情緒,向外擴張了一點,正好裹住木料的一頭,然後把它往船體裡拽去。 尋常修船,無非是釘板鋪材,全是木工活。可這青龍船竟如受傷的動物一樣,自主吞噬著木料,在那光芒閃耀之下,把它一寸寸融入身體裡去。 建文緩緩地在後面推著木料往裡送,使它加快吞噬速度。他帶著憐愛喃喃道:「青龍啊青龍,多吃點,多吃點,快點恢復吧。」 當整根木料都被青龍船吞噬完之後,建文圍著它轉了一圈,發現船身上的裂痕似乎變窄了一點。也就是說,只要有足夠的木料供應,青龍船可以自行恢復。 建文爬上青龍船的甲板,背靠桅杆,蹲下來抱住雙膝休息。水洞裡寒風瑟瑟,潮濕的桅杆上也滲出水珠,凍得人刺骨地冷,可只有這裡才是他真正能感到安全的去處。他將左臂的袖子一直挽到胳膊根,露出整條手臂翻過來觀看,只見一道蜿蜒的黑線從手腕下一直伸展到腋窩深處,像是條藏在皮膚下的黑色小蛇。 又長長了一分! 建文感到一陣寒意穿過頭腦,接著便化作一聲歎息。這黑線是他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初時還只是在手腕,隨著年齡增長卻越變越長。父皇說這是「孤克煞氣」,長這東西的人命中克父母,他母后便是被這「孤克煞氣」克死的,以後只怕還要克父皇。 後來,父皇命人百般尋覓找到個法子,那是段佶屈聱牙的古怪經文,據說每日念個百十遍就能克制「孤克煞氣」。建文自小便被父皇要求背下這段經文,不光平時派右公公看著自己背,父皇一旦得閒暇還要來考試。雖則如此,隨著年齡增長,這「孤克煞氣」還是越長越長,如今都到了腋窩處,看著甚是嚇人。 建文將袖子擼下來,靠著桅杆團成一團,下意識地背起經文來。背了沒幾遍,他便昏昏睡去,做起夢來: 他夢見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大伴右公公正彎腰拉著自己的手在花園,忽然有小太監稟報說鄭提督來了。他遠遠地看到鄭提督正在萬壽山旁的涼亭裡和父皇說話。忽而,烏雲蔽日,天色一刹那暗了下來,正在行禮起身的鄭提督忽然變得面目猙獰,從腰間抽出佩劍刺入父皇的胸膛。 建文欲驚叫出聲,卻如鯁在喉,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閉上眼回身就跑,風從耳畔刮過,右公公和御花園都不見了,前途一片漆黑,除了自己的腳步聲什麼也聽不到。 突然,成千上萬人的誦經聲從前方傳來,他睜開眼,只見前方不知何時閃出一團光亮,光亮中模模糊糊閃現出一座小島,島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石刻佛像,島中央一尊大佛似乎在朝著自己招手。 睡夢中的建文眉頭緊皺成了「川」字,額頭的髮際被冷汗浸濕,低聲呻吟著。 就在他被噩夢纏擾時,一條掛著黑帆、周圍全塗著黑色的鐵甲大船徐徐駛入泉州港。 看到船頭懸掛的八爪赤旗,碼頭上的水手都知道,日本人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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