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六


  「看這蓮花瓣的精細程度,怕是宮裡流出來的吧?」齋主抬起頭。

  船主面色一僵,點頭稱「是」。前幾年天子意外死在海上,宮裡著實亂了一陣,流傳出了不少寶貝,這就是其中一件。朝廷雖沒有追回的意思,可拿到市面上交易畢竟犯忌諱。船主之所以窩到泉州才請人品鑒,也是在北方不方便露白的緣故。

  齋主眯起眼睛道:「涉及宮裡的東西,我這村夫可就不敢妄自揣測了,等我給你叫個朝奉來。」

  朝奉是古董鋪子或當鋪的管事人的稱謂,專門辨認各種物品的價值,非專精者不能任之。船主一聽齋主要請一位朝奉出來,面露期待。敢在泉州港這樣的繁華地方自稱「朝奉」,水平一定不簡單,倒要看看到底是何等人物。

  「建文!」

  齋主喊了一聲,剛才接來船主的少年笑嘻嘻地掀簾進來。齋主一指那香囊:「這玩意兒是宮裡出來的,你來品鑒一下。」船主一怔,難道……齋主說的朝奉,竟然是這個小傢伙?他不是小夥計嗎?

  「可別小看這孩子,他做朝奉的水平,可令老夫都為之讚歎。」齋主稱讚道,然後一指那香囊,「這玩意是宮裡出來的,你來品鑒一下。」

  聽到是宮裡的物品,建文表情微微有一絲變化,隨即又收斂不見。他拿起香囊,仔細地看了一眼,開口道:「這叫如意金蓮真言香囊,這蓮花瓣分成六瓣,用金葉子打制而成,代表佛家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每一片蓮瓣都能上下抬動,不同的蓮瓣,會讓鏤空花紋發生改變,把香架上的煙氣格出不同文字。」

  他見船主和齋主都有點迷惑,便轉身取來一塊龍涎香點燃,擱入中央香架,然後抬起「唵」字蓮瓣。只見龍涎香的香煙嫋嫋升起,穿過紋罩上方的鏤空花紋,竟被切割成了一個縹緲的「唵」字。這「唵」字在半空舒展開來,過不多時,形體終於慢慢飄散,滿室皆香。

  建文又抬起另外一瓣,鏤空花紋發生了細微改變。龍涎香的煙再飄出紋罩時,被切割成了一個縹緲的「嘛」字。建文依次掀動六片蓮花瓣,佛家的六字真言就這樣依次出現在半空,聯綴成一片,縹緲而玄妙,香氣中帶著難以言喻的佛性。仿佛一位大德高僧口吐蓮花,真言具象,整個房間都為之肅穆起來。

  船主和齋主都久久未能言語。這香囊的工作原理,說穿了非常簡單,無非是用特定形狀的格柵把香煙格成特定形狀,但這份構思妙想,實在難得,而且在這麼小的一個香囊上下這麼大的功夫,也只有皇家才會幹這麼不惜工本的事。

  建文把香囊擱回到桌子上,取出龍涎香,笑道:「齋主您老人家可看清楚了,我可是為了鑒寶才動用的好香,這可得額外給點補貼。」

  「小守財奴,一點虧都不肯吃!」齋主笑駡了一句,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拿去吧!」建文伸手接住,先放到嘴裡咬一下驗驗成色,然後沖兩人一施禮,興高采烈地轉身離開。

  等他離開,齋主把香囊交還給船主:「這東西的用途,您也都看見了,就是這麼回事兒。」船主交割了鑒定費用,然後好奇地看了門外一眼:「你這小夥計年歲不到二十吧?居然就當上朝奉了?」

  「這小子啊,甭管是瓷木、金銀、鐵器,只要是富貴人家用的,他都精熟。」

  船主更好奇了:「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見識,難道是哪家大族的孩子?可真是大族出身,誰會讓自家子弟幹朝奉這種活?」

  齋主嘿嘿一笑:「建文這孩子的來歷,可有點意思。兩年之前,我無意中在海灘上發現他昏倒在沙灘上,穿的衣袍質地都是湖綢,只可惜被海水泡得破破爛爛。我見他可憐,就帶回海淘齋,問他來歷,他也不說。開始我把他當小夥計使喚,很快發現他對奢侈品頗有研究,就慢慢讓他負責一部分鑒定,很快就成了店裡有名的朝奉。」

  說到這裡,齋主朝門外瞟了一眼:「論起資歷,他遠不及其他人,但總能一語中的,直指關鍵。我老覺得,那些奢侈品他應該是真用過、真見過,才能有這種見識。」

  「兩年前?海邊?」船主對這個時間點很敏感。

  齋主眨眨眼睛,壓低嗓門兒道:「有一次,他夜裡說夢話,我聽得清楚。他嚷嚷什麼宮裡出事了,右公公救命的,又說自己是太什麼的……」

  船主恍然:「原來他竟是一個小太……」最後一個字他不忍說出口,話到嘴邊,化為一聲感歎,「年紀輕輕,又這麼聰穎,原來竟是這樣的出身,咳,難怪對宮裡器物如此熟稔。」

  齋主道:「這小子能說會道,接人待物、察言觀色是一把好手,這兩年來,倒有一半客人是他拉來的,唯獨有點守財。每月給他的工錢加打賞,足可以養活一個四口之家。可從來沒見他花在吃喝、衣服上,估計都偷偷攢起來了。」

  船主倒是很能理解:「他不是小太那什麼嗎……不拼命攢錢,還有別的樂趣嗎?」

  兩人同時「嘖」了一聲,惋惜地搖了搖頭。

  建文可不知道那兩個人背地裡對他產生了天大誤會,他此時揣了銀錢,駕著一輛騾子車興沖沖地朝著船廠方向而去。

  泉州港附近有大小一共八座船廠,既能修也能造,最大能造一千料的大船。在船廠附近,還有幾十個生產零部件的小工坊,形成了一條龐大的產業鏈條。所以通向船廠區的大路特別寬闊,路面用的全是夯實的灰泥和煤渣,路面上有密密麻麻的車轍印,可見平日運送原料的大車有多少。

  建文沿著這條路走了將近半個時辰,來到其中一處院子前,這裡大門右側掛著一截浸過油的皴樹皮,標明是木料店,專營木料買賣。院子裡面堆滿了各式長短木料,若熟悉木器的人,能看到這裡全是上好材料:五十年的橡木、四十年的楊木、三十年的松木和杉木,年輪緊湊,紋理密實,全是造船用的木料。一條上好的艦船,木料的質地十分關鍵,桅杆用杉木,枋檣用樟木,舵杆用榆木、榔木等。

  一見建文推門進來,一個正站在木垛上量料的老木匠笑道:「喲,你來了?」

  「我的銀錢湊夠了,大叔,那根三十五年櫧木還留著吧?」建文仰頭喊道,語氣毫不見外,一看就來過許多次了。

  老木匠直起腰,把尺子別在腰間:「留著留著,等我給你去拿啊。」他跳下木垛,在院子後頭翻找了一通,然後抬出一根長兩丈、徑三尺五寸的圓櫧木來。這根圓木外皮已經被刨乾淨了,還拿砂紙打磨過,露出漂亮的淺白色內芯,是塊一等一的好料。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