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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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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生得極為漂亮,十幾歲就嫁給了中原霸主袁紹的兒子袁熙。袁紹失敗後,曹軍佔領鄴城,曹丕闖進袁氏宅邸,一眼就看中了甄宓,欣然納入房中。甄宓為曹丕生下一兒一女,即曹叡和東河公主。後來曹丕稱帝,寵倖郭氏,甄宓年老色衰備受冷落,屢生怨謗,竟被賜死。死時被發覆面,以糠塞口。再後來曹叡即位,殺郭氏以報母仇。 表面來看,甄宓與曹植之間沒什麼糾葛,兩人年紀相差十歲,最多是後者對一個成熟女性的青春期憧憬罷了。 好在曹植是個文人,文人總喜歡發言議論,所謂言多必失。在反復查閱中,我終於在曹植寫給曹叡的一封書信中,發現了一條微弱的線索。這條線索非常晦澀,可當我們把它從歷史塵埃中拎起來時,它所牽連出來的,卻是一連串令人瞠目結舌的真相。 曹植是一個有雄心的人,他對自己被軟禁而無所作為的境況,感到非常鬱悶。史書上說他「常自憤怨,抱利器而無所施,上疏求自試」,意思是曹植覺得自己的才幹沒有得到發揮,上書希望能為朝廷做點事。 曹丕是指望不上了,侄子曹叡也許還有得商量。於是,在曹叡即位後的第二年,曹植給曹叡上了一道疏。在他的這份疏裡,曹植揮斥方遒,慷慨激昂,嚷嚷著要殺身靖難,以功報主,實在是一篇文采斐然的好文章。其中有這麼一句: 臣聞明主使臣,不廢有罪。故奔北敗軍之將用,秦、魯以成其功;絕纓盜馬之臣赦,楚、趙以濟其難。 這句話不太好理解,裡面一共用了四個典故。「奔北敗軍之將用,秦、魯以成其功」典出秦將孟明視和魯將曹子,這兩個人屢次打了敗仗,卻始終受到主君信賴,後來發憤圖強,一戰雪恥。「絕纓盜馬之臣赦,楚、趙以濟其難」中盜馬典出秦穆公。秦穆公的一匹馬被山賊偷走,他非但沒生氣,反而說吃馬肉不喝酒容易傷身體,於是送了壇酒給這些偷馬人。山賊們很受感動,在秦、晉交戰中救了秦穆公一命。因為前句已經用了秦,而秦君為趙姓,所以這裡用了趙字互文。 以上三個典故,都是古籍裡常見的。真正有意思的,是第四個典故:「絕纓」。 絕纓這個典故出自楚莊王。據《說苑》記載,楚莊王有一次宴請眾將,日落不及掌燈,席間漆黑一片。有人趁機對楚莊王的姬妾動手動腳,姬妾情急之下扯下他的冠纓,告訴楚莊王說只要點起燈來,看哪個頭上無纓的,就是騷擾者。楚莊王卻吩咐眾將把冠纓都扯下來,然後再點起火把。數年後,楚莊王表彰一位殺敵極其勇敢的將軍,將軍坦誠就是當年絕纓之人,為了報答主君寬厚之恩,方捨身殺敵。 臣子給主君上書的時候,典故是不能隨便亂用的,否則就是諸葛亮所說的「引喻失義」,讓人懷疑你對主君老婆起了不良念頭。曹植對甄宓的感情,性質上與絕纓一樣,都是對自己主君的老婆心懷不軌。對此曹叡心知肚明,還親自改過《感鄄賦》的名字以避閒話。現在曹植突然不避嫌疑,堂而皇之地甩出了這個典故,頗有點向曹叡示威的意思。 緊接著這個典故,曹植又寫道:「臣竊感先帝早崩,威王棄世,臣獨何人,以堪長久!」這句話就近乎赤裸裸的威脅了:「我兄弟曹丕已經死了,曹彰也掛了,我算什麼人,居然能苟活到現在。」重點就在於「臣獨何人」四個字的正話反說,明明是在向曹叡強調:我是因為有特殊理由,才能活到現在的。而這個理由,曹叡應該是十分清楚的。 曹植怕自己這份奏章不被通過(原文「植雖上此表,猶疑不見用」),不忘最後補了一句:「嗚呼!言之未用,欲使後之君子知吾意者也。」這句話表面上是遞進關係,其實是一個偽裝了的虛擬語態。不是「就算我的奏章沒被採用,也好歹能讓後世之人知道我的心意」,而是「如果我的奏章未被採用,那麼後世之人可就會知道我的心意了」。 在這封信裡,曹植用「絕纓」這個典故,明裡暗裡是在提醒曹叡:我和甄宓之間發生過類似「絕纓」的事情。對照接下來那兩句語帶威脅的口吻,所謂「絕纓」事件恐怕不是什麼兒女私情,而是不能宣諸於口的極秘之事,這件事不僅牽扯到曹丕、曹彰之死,而且還是曹植這麼多年來的保命符,是足以掀動曹魏朝野的大炸彈。 所以曹植才在最後來向曹叡開出條件:如果「言之未用」,那麼我可就要「使後之君子知吾意者」。 曹植不愧是一代文豪,這封信是一個相當有技巧性的隱晦暗示。在其他任何人眼中,它不過是篇言辭懇切辭藻雅馴的文章,唯獨曹叡才能讀懂其中的微言大義。 而曹叡是如何回答的呢?曹叡的回信沒有記載,不過他很快就下詔,把曹植從雍丘徙封到了東阿。用曹植自己著作裡的描述,雍丘是「下濕少桑」,而東阿則是「田則一州之膏腴,桑則天下之甲第」。可見這一次的徙封,是破格優待。 面對一位藩王的威脅,皇帝非但沒有採取報復手段,反而下詔優容待之。如果曹叡不是聖人的話,那只能說明他是心虛了。這樣一來,也能夠解釋為何曹植寫成《感甄賦》之後,曹丕明知其情,卻毫無反應,他是不敢反應,因為他和自己兒子一樣心虛。 曹植一提甄宓的名字,這兩位帝王就諱莫如深。可見曹植和甄宓之間,絕非毫無交集,而這個交集,就是奏章裡所謂「絕纓」之事。 史書上沒有曹植和甄宓接觸的記載,不過卻可以通過兩人的履歷來加以印證。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年底,曹操東征孫權,當時隨他去的有卞夫人、曹丕,還有甄後的兩個孩子曹叡與東鄉公主。甄後卻因為生病,留在了鄴城。而同時留在鄴城的,還有曹植。 本來這也沒什麼,你住你住的太子府,我住我的藩王邸,兩不相涉。可曹操在出征之前,卻對曹植說了一番奇怪的話:「我當年做頓丘令的時候,是二十三歲,回想起當時的所作所為,至今仍然無愧於心。你今年也二十三了,可要自己加油啊。」(吾昔為頓丘令,年二十三。思此時所行,無悔於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與!) 曹操二十三歲做了什麼事情呢?他大造五色棒,巡遊街道,看到有犯禁之人,無論有無背景,一律活活打死。顯然,曹操是希望曹植也這麼做。 這就奇怪了。曹操當時所處的環境,是漢末混亂時期,豪強橫行,有此一舉理所當然。可建安二十一年的鄴城,治安相當良好,能出什麼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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