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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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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洛神賦》 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京兆金禕、太醫令吉本、少府耿紀、司直韋晃等人在許都發動叛亂。曹操的心腹王必身死。一個帝國的政治中樞居然發生了近臣叛亂,而且還是發生在劉備與曹操在漢中大戰之時,關乎曹魏的生死存亡,這已經不能用警衛疏失來解釋。 這種叛亂,必然是經過了長期醞釀、籌備和組織。所以它雖然爆發在建安二十三年,策劃卻應該是在更早的時候。 比如建安二十二年。 在那一年,鄴城的太子妃恰好正因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即將完成而變得特別高興。這兩者之間,很難說沒有什麼因果聯繫。 公元二百二十二年,魏黃初二年。曹植從鄴返回封地鄄城的途中,寫下了一篇文章。 在這篇文章裡,曹植說自己在途經洛水時邂逅了傳說中的伏羲之女洛神,極盡描摹這位佳人的風采神姿,字裡行間充斥著強烈的傾慕之情。他就像是一位陷入瘋狂熱戀的年輕詩人,把所能想像得到的最美好的詞匯,都毫不吝惜地加諸在這位女子身上。 這就是中國文學史上赫赫有名的《洛神賦》。其中諸如「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淩波微步、羅襪生塵」之類的描繪,已成為千古名句。 很多人都知道,在《洛神賦》的背後,還隱藏著一段眾所周知的曹魏宮闈的公案。據說曹植對曹丕的妻子甄妃懷有仰慕之情,《洛神賦》裡的洛神,其實就是暗指甄妃,曹植借著對洛神的描寫,來釋放自己內心深處最為熾熱卻被壓抑已久的情感。 唐代李善在《昭明文選》後的注解講了這麼一個故事:最初想娶甄妃的是曹植,結果卻被曹丕搶了先,曹植一直念念不忘。在甄妃死後,曹植入朝去覲見曹丕,曹丕拿出甄妃曾用過的金縷玉帶枕給他看,曹植睹物思人,大哭一場。到了晚上,甄後之子曹叡擺宴請自己叔叔,乾脆把這個枕頭送給他。曹植揣著枕頭返回封城,途經洛水時夢見甄妃前來與之幽會,有感而發,寫成此篇。 從文學角度,這是一個感人的故事,可惜的是,它終究無法取代真實的歷史。 這個故事破綻很多。歷史上的曹丕,是個出了名的小心眼,對自己的弟弟向來欲除之而後快,七步成詩的故事人人皆知。曹植被他死死囚禁在封地大半輩子,最後鬱鬱而亡。其他兄弟如曹彰、曹袞、曹彪等人,處境也是一樣淒慘。 曹丕這種防兄弟如防賊的態度,就連陳壽著史時都有點看不下去,評論說「待藩國既自峻迫,寮屬皆賈豎下才,兵人給其殘老,大數不過二百人。又植以前過,事事複減半,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常汲汲無歡,遂發疾薨」。 這樣一個男人,如果知道弟弟覬覦自己老婆,不怒而殺之已屬難得,怎麼可能還會把老婆遺物拿出來送人呢?——何況送的還不是尋常之物,而是曖昧之極的枕頭。後世李商隱揶揄這段典故,寫了一句詩:「宓妃留枕魏王才。」可見枕頭這東西,是很容易讓人產生不良聯想的。曹丕再缺心眼兒,也不會這麼主動把一頂綠帽子戴在自己頭上。 由此可見,李善這個故事,有太多他自己想當然的發揮。 不過,這個故事也並非空穴來風。讀過《洛神賦》的人都知道,賦中有著情真意切的心緒和細緻描摹,讓人很難相信曹植只是一時興起去歌頌一位虛無縹緲的仙子,而不是在寄情隱喻。 曹植對甄妃的感情,不是妄譫之言。這份感情,雖然史無明載,但卻可以被史料間接證實。而這個證實的契機,就是《洛神賦》的原名。 根據史料記載,《洛神賦》的原名叫做《感鄄賦》。歷代許多研究者認為,曹植在黃初二年被封鄄城侯,次年升為鄄城王,因此賦成此篇,以茲紀念。 這看起來言之成理,可惜卻是不正確的。漢賦之中,以地名為篇名的並不少見,如《二京賦》《兩都賦》《上林賦》等等,卻從來沒有任何一篇是以「感+地名+賦」的格式命名。 更深一步分析。鄄城在今山東西南,曹魏時屬袞州濟陰郡;而洛水則是在陝西洛川,兩處相隔十分遙遠。曹植在一篇名字叫《感鄄賦》的文章裡,卻隻字不提鄄城,反而大談特談渡過洛水時的經歷,這就好像在《北京遊記》裡只談黃浦江一樣荒謬。 除非《感鄄賦》醉翁之意不在酒,別有所感,這個鄄字另有含義。心細的人可能會發現。在《三國志》裡,這個地名一律直書「鄄城」,如《程昱傳》載「張邈等叛迎呂布,郡縣響應,唯鄄城、范、東阿不動」。可到了範曄寫《後漢書》的時候,每提到鄄城,卻都寫成了「甄城」,其下還特意標明注解「縣名,屬濟陰郡,今濮州縣也。『甄』今作『鄄』,音絹」。 「鄄」字與「甄」字形幾乎一樣,從垔(yīn)。「鄄」字讀成絹,而「甄」字在當時並不讀「真」,按照許慎《說文解字》的記錄,甄字居延切,與「鄄」的發音基本一樣。《史記》裡,既可以寫成「晉伐阿、甄」(《司馬穰苴傳》),又可以寫成「臏生阿、鄄之間」(《孫臏傳》)。可與《後漢書》同為例證,證明甄、鄄二字,從兩漢到魏晉南北朝時期,是可以通用互文的。 曹植既然志不在鄄城,「鄄」又和「甄」通用,那麼《感鄄賦》其實等於是《感甄賦》。而這個「甄」字究竟指的是什麼,指的又會是誰呢? 黃初元年,甄妃觸怒曹丕,因此失寵;就在同一年,曹植莫名其妙地寫了一篇《出婦賦》,中有「痛一旦而見棄,心忉忉以悲驚……恨無愆而見棄,悼君施之不終」之句,句句暗扣。其時曹植本人沒遭遇什麼變故,突然發此感慨,又是意有何指? 黃初二年,甄妃在淒慘中去世;就在同一年,曹植的監國謁者灌均給曹丕上了一份奏摺,密告「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於是曹植被貶為安鄉侯,次年又被遠遠地攆到了鄄城。到底是什麼事情能讓曹植心神大亂,以至於醉酒鬧事到「劫脅使者」這麼失態? 如果這些證據都還是捕風捉影的話,那麼接下來的事實,卻是板上釘釘:曹丕與甄妃的兒子曹叡即位之後,下詔改《感鄄賦》為《洛神賦》。若不是怕有瓜田李下之譏,對自己母親名節有損,我想曹叡也不會特意去關注一篇文章的名字。 可見曹植寫賦借洛神之名緬懷甄妃一事,基本可以定案,只是沒有李善說得那麼誇張罷了。他利用自己的才華玩了個鄄、甄互換的文字遊戲。也許這時候會有人要問,你繞了一大圈,除了論證出曹植確實對甄後懷有感情以外,豈不是一無所得嗎? 並不是這樣,這只是一個開始。 證實《洛神賦》中的洛神為甄妃後,另外一個巨大的矛盾便緩緩浮出水面。 曹丕是識字的,文章寫得極好,與曹操、曹植在文學史上並稱三曹。曹植在甄、鄄二字上玩的這麼一個淺顯的文字遊戲,曹叡尚且看得出來,何況曹丕。前面說了,曹魏對藩王的限制,是極其嚴苛的,稍有舉動就會被無情打擊。面對這麼一個小心眼的哥哥,曹植還敢寫這種東西,莫非他不要腦袋了麼? 事實比猜測更為離奇。《感鄄賦》面世之後,史書上沒有記載曹丕對此有任何反應。要知道,在前一年,明明曹植只是喝醉酒,監國謁者都要打小報告給曹丕,曹植這次公然調戲到了自己媳婦頭上,曹丕居然無動於衷,實在太不符合邏輯。 當兩段史料產生矛盾時,要麼是其中一段史料是錯誤的,要麼是兩者之間缺乏一個合理的解釋。 《三國志》的記載是可信的,而《感鄄賦》也是真實的。既然兩者都沒問題,那麼只能是解釋方法的錯誤。也就是說,圍繞著《感鄄賦》,甄妃和曹丕、曹植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夫妻二人加一個精神第三者這麼簡單。 簡單介紹一下甄妃的生平。她是中山無極人,名字不詳,後人因為《洛神賦》裡洛神別名宓妃的緣故,把她叫做甄宓。嚴格來說,這是不對的,不過為了行文方便,下文姑且如此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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