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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劉璋道:「北郭先生進山遇狼,手中只帶著一根大白長蠟燭。北郭先生百般無奈,手持蠟燭作勢要打。狼不知蠟燭是何物,以為是棍棒,怯怯不敢靠近。北郭先生見狀大喜,真的去拿蠟燭砸狼,結果一下砸斷了,狼立刻撲上去將他吃掉。」

  吳泉道:「若這北郭先生一直持燭不打,孤狼疑懼,便不會葬身狼腹了。」

  劉璋仰起頭來,悠悠道:「劉玄德是孤狼,你們東吳是北郭先生,而我,豈不就是那支蠟燭麼?」吳泉細細一琢磨,面色大變,顫聲道:「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劉璋露出一絲曖昧不明的笑容,看向吳泉:「燭棒之威,勝在不用。若我一直身在東吳,益州無論誰當權,必然深為忌憚。你們憑此折樽沖俎,無往不利;如今你們把我放了回來,就好比北郭砸燭一般,平白折了一枚好棋子……」說罷他搖搖頭,嘖嘖嗟歎不已。

  吳泉愣在了原地,半晌他才發狂似的喝道:「胡說!你這個老糊塗,怎麼長他們志氣,正方,你說說……」說到一半,他去看李嚴、陳到和簡雍,發現他們三個人的神情一改初時的諂媚,都投來憐憫的目光。一道陰寒的印痕從他心中裂開,逐漸延伸到全身,連腳趾頭都變得冰涼。

  勸誘益州人廢掉劉嗣,迎回劉璋,這是吳泉一手操作的計謀。他自己對此非常得意,孫權的評價也很高,指示前線全力配合。吳泉苦心經營這麼久,就指望著靠這一個不世出的大功勞,躋身東吳高層,與周瑜、魯肅、呂蒙、陸遜等人齊名——可劉璋突如其來的一席話,把他從仙宮打入黃泉。

  原來這一切只是圈套,什麼白帝城陷入沉默,這不過是蜀人利用劉備之死玩的一個圈套罷了!他們故意擺出居心叵測的姿態,讓吳泉覺得有機可乘,借機把劉璋誘回白帝城,徹底消弭這一個隱患,讓東吳再也沒什麼可利用的藉口。

  吳泉回想起來,這才發現自己這個計劃,似乎正是在李嚴、簡雍這些人多次暗示之下才慢慢形成雛形的——看來自己是徹底被玩弄於股掌之中了……

  「你是什麼時候看穿這一切的?」吳泉問劉璋。

  劉璋望向李嚴:「就在你告訴我白帝城中有李嚴居中配合時——李正方這個人我太瞭解了,即使整個益州都重新倒向我,他也不會。與他商議迎我回蜀,不啻於與虎謀皮。」

  李嚴抱拳道:「您還是如從前一樣,目光如炬。」

  「既然看穿了這一切,為什麼不早說!」吳泉氣急敗壞地對劉璋吼道。

  劉璋負手仰望白帝城的夜空,長長歎了一口氣:「若劉玄德能借益州之勢奪下中原,恢復漢室江山,對我這漢室宗親來說也不是件壞事。我已經老了,早沒了爭雄之心,我唯一的心願,只是希望再回一次益州,再看一眼這片土地——若不是答應配合你的計劃,孫權又怎麼會放人呢?」

  老人搖搖頭,似乎疲憊已極。李嚴走上前去,把劉璋攙扶起來,小心翼翼地送回到車裡。誰都看得出來,劉璋已是燈盡油枯,恐怕不久于人世,已經對任何人都產生不了威脅了。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完成了最後一個夙願,遙望到了益州河山。

  這時陳到上前一步,鄙夷地看了渾身顫抖的吳泉一眼:「你居然真的以為我等會背叛主公,實在可笑!」

  一口鮮血從吳泉嘴裡噴出來,他身子晃了晃,幾乎倒在地上。他心中憤懣與惱怒已經達到頂峰,即使是海上的風暴也不能與之相比。

  「為了迷人耳目,你還處心積慮地把奪嫡的髒水往兩位王子身上潑。若不是我受命要配合你,真想放聲大笑。身為一個使臣,居然還幻想搞什麼立嗣之爭,真是真不知你怎麼讀的書,難道不知道只有嫡長子才有資格即位麼?」

  吳泉的身份是東吳特使,就算他參與了這麼大的陰謀,陳到還是沒辦法殺他。因此陳到不介意多說兩句刺激的話,讓這位使者自己吐血而死。

  陳到越說越尖刻,這個貌似忠厚穩重的人,嘲諷起人來比他的長槍更毒。吳泉在他一句句嘲弄下,差點癱坐在地,白皙的面皮幾乎漲成紫色。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陳將軍,你說的對,只有嫡長子才能繼承皇位。」

  無論李嚴、陳到還是憤怒的吳泉與劉璋,動作都滯了一下。他們一起望去,發現說話的人,是一直沒有作聲的簡雍。他就站在甕城的陰影裡,任由這些人表演著。

  「憲和,你這是怎麼了?」陳到與簡雍認識很久,立刻覺察到他的神色有些不對勁。

  「我是說,只有嫡長子才能繼承皇位,這一點你說得一點錯都沒有。」

  簡雍說完這一句,突然閃身,從甕城的城門溜了出去。然後一陣「嘩啦嘩啦」的鐵索響動,似乎有人從另外一側用鎖鏈將門拴住了。陳到一愣,大步流星跑過去一推,居然沒推開。他憤怒地拍了拍門,大喊道:「憲和,你到底在搞什麼?」

  簡雍慢悠悠地登上甕城的城頭,跟他一起上來的還有二十多名弓手,他們各自挽弓持箭,把箭尖對準了甕城廣場中的這一堆人。只要簡雍一聲令下,這些人誰也活不了。

  「憲和!你瘋了?」陳到勃然大怒。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們處心積慮耍吳泉時,沒想過我也在耍著你們吧?——也是,你們何曾正眼看過我、正視過我呢?」簡雍的聲音在城頭悠然傳來,帶著些許自嘲和些許復仇的快意。

  「難道你真的要給二王爭嗣?」李嚴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望去。在他們的計劃裡,二王爭嗣只是一個誘惑吳泉的藉口,難道說簡雍入戲太深,真以為他輔佐的二王有機會登基繼位不成?

  「我再說一次,只有嫡長子才能繼承皇位,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簡雍面無表情地又重複了一次。

  「難道你還想給主公變出一個長子來不成?」陳到譏笑道。劉備確實有個大兒子,不過那是義子劉封,而且早已死去。

  「不用變,主公的長子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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