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配角演義 | 上頁 下頁
二七


  陳松見馬謖沒說話,又接著說道:「開始我很害怕,因為參軍您是丞相的親信,丞相那麼英明,假如他瞭解到了街亭的真相,我的處境就更悲慘……不過費長史說過,過不了多久參軍您就會故意認罪的,所以我這才……後來有人在邸吏房看到了調查的全文,接著參軍您又逃亡了……我才松了口氣……」

  馬謖聽到這裡,「啪」的一拍桌子,唬得陳松全身一激靈,以為他怒氣發作了,急忙朝後縮了縮。

  不錯,馬謖的確是非常憤怒,但是現在的他也非常冷靜。綜合目前所知道的情報,費禕設下的陰謀他終於差不多全看穿了。

  雖然費禕依仗自己的權限操縱了調查結果,硬是把馬謖和王平的責任顛倒過來,不過這樣始終冒著極大的風險。諸葛丞相並不糊塗,又一直事必親躬,他不可能不對這個「馬謖有罪」的結果產生懷疑,說不定什麼時候諸葛亮就會決定自己親自再調查一次,到時候費禕辛苦佈置的局面就毀於一旦了。為了避免讓丞相產生懷疑,並杜絕二次調查的辦法,就只有讓馬謖親自認罪。

  於是,在第二次費禕見馬謖的時候,他耍了一個手腕,謊稱陳、黃、李、張四個人都做了不利於馬謖的證詞,丞相看到調查文書後決定判決死刑,借此給馬謖製造壓力;於是灰心喪氣的馬謖相信自己不逃亡就只有面臨死亡——事實上那時候丞相根本還沒接到這份調查;接下來,費禕製造了一個機會,讓別無選擇的馬謖確實逃了出去;然後他刻意選擇在監獄方報告馬謖逃亡的同時,向丞相上交了調查報告,還故意通過邸吏房把報告洩露給外界。這樣在丞相和南鄭的輿論看來,馬謖毫無疑問是畏罪潛逃,這實際上就等於是他自己認了罪。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只要密發一封公文給勉縣,讓他們擒拿馬謖歸案就可以。費禕唯一的失算就只有「虜皰」,他不知道馬謖非但沒被燒掉,反而大難不死活到了現在。

  這就是馬謖推測出的費禕編織的陰謀全貌。

  馬謖想到那個人笑吟吟的表情,只覺得一陣惡寒升到胸中。這個傢伙的和藹笑容後面,是多麼深的心計啊。虧馬謖還那麼信任他,感激他,把他當做知己,原來這一切只是他讓馬謖進一步踏進沼澤的手段。

  不過,為什麼,為什麼費禕要花這麼大的心思來陷害他?馬謖不記得自己跟他有什麼私怨公仇,兩個人甚至關係相當融洽。

  馬謖對這一點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把這些想法告訴陳松。陳松猶豫了一下,對馬謖說道:「參軍,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其實,丞相府內外早就有傳言了,只是參軍你自己沒察覺而已。您今年三十九了吧。」

  「正是,不過這有什麼關係?」

  「您三十九,費長史三十七,一位是丞相身邊的高參,一位是出使東吳的重臣。綜觀我國文臣之中,正值壯年而備受丞相青睞的,唯有你們二人哪。」

  「……」馬謖皺起眉頭。

  陳松繼續說道:「如今朝廷自有丞相一力承擔,不過丞相之後由誰接掌大任,這就很值得思量。你和費長史都是前途無量……」

  陳松後面的話沒有說,馬謖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以前在丞相身邊意氣風發的時候,自負的馬謖只是陶醉在別人羡慕的眼光之中,不曾也不屑注意過這些事情;現在他一下子淪落到如此境地,反而能以一個客觀的視角冷靜地看待以往沒有覺察到的事情。

  「剷除掉潛在的競爭對手麼……」馬謖摸摸下巴,自言自語道,臉上露出一絲說不清是苦澀還是嘲諷的笑容。想必費禕在得知馬謖身陷街亭一案的時候,必然大喜過望,認為自己得到了一個徹底打敗對手的機會吧。

  「那……參軍,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其實陳松想問的是「你打算把我怎麼辦」,他一方面固然是表達自己的關心,一方面也下意識地防備馬謖暴起殺人……他現在無法琢磨馬謖的恨意到底有多大,尤其是他並不知道馬謖究竟是怎麼逃脫,又是怎麼變成這副模樣的,這種未知讓人更加恐懼。

  「報仇,就像伍子胥當年一樣。」

  馬謖笑了,他抬起手,對陳松做了一個寬慰的手勢。現在的他很平靜,平靜得就像是一把劍,一把剛在熔爐裡燒得通紅,然後放進冰冷水中淬煉出來的利劍。這劍兼具了溫度極高的憤怒、剛度極強的堅毅,還有冷靜。

  「呵呵,不過我想找的人並不是你。」馬謖見陳松臉色又緊張了起來,微微一笑,補充道。現在的他臉色雖然仍舊枯槁,卻湧動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光輝。

  剛從死亡邊緣逃出來的馬謖是茫然無措的,失去了地位和名譽的他不知道何去何從,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時候,他的心態就好像是剛剛從籠子裡逃出來的野兔,只是感受到了自由,但卻對自己的方向十分迷茫,未來究竟如何,他根本全無頭緒。不過現在他的人生目標再度清晰了起來,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不過費長史已經回到了成都,以參軍你現在的身份,幾乎不可能接近他啊,恐怕還沒到成都就會被抓起來了。」陳松提醒他說。

  「唔,現在還不可能……」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