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配角演義 | 上頁 下頁
二六


  馬謖摘下來斗笠,陳松迷惑地眯起眼睛看了又看,舉起燈籠湊到臉邊仔細端詳,還是沒認出來。馬謖笑了,笑容卻有些悲戚。

  「隨之啊隨之,當日街亭之時,你說此戰值得後世史家大書一筆,如今卻忘記了麼?」

  陳松猛然聽到這番話,不由得大驚,手裡一顫,燈籠「啪」的一聲摔到地上,倒地的蠟燭將燈籠紙點燃,整個燈籠立刻嗶嗶剝剝地燃燒起來。

  「快……快先請進……」陳松的聲音一下子浸滿了惶恐與震驚,他縮著脖子踩滅燈籠火,轉過身去開門,全身抖得厲害。馬謖看到他這副模樣,心裡湧現出一種報復的快感。

  三個人進了屋子,陳松立刻將他兒子陳德朝裡屋推,哄著他說:「壽兒,找你娘早些歇息去吧,爹和客人談些事情。」小孩子覺得自己父親的神情和語調很奇怪,他極不情願地被他父親一步一步推進裡屋去,同時扭過頭來看著黑暗中的馬謖,馬謖覺得這孩子的眼神異常閃亮。

  等小孩子走進裡屋後,他焦慮的父親將門關上,轉身又將大門關嚴,上好了門閂。馬謖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他做著這些事情,也不說話,斗笠就放在手邊。陳松又查看了一遍窗子,這才緩緩取出一根蠟燭放到燭臺上面,然後點燃。

  就著燭光,馬謖這才看清楚陳松的面容:這個人和街亭那時候比起來,像是蒼老了十幾歲,原本那種儒雅風度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淒苦滄桑的沉重;馬謖還注意到他的頭上纏著一根青色寬邊布帶,布帶沒遮到的頭皮露出生青痕跡,顯然這是髡刑的痕跡。

  馬謖一瞬間有些同情他,但這種情緒很快就消失了;比起他自己所承受的痛苦,這算得了什麼。

  陳松把蠟燭點好之後,退後兩步,「撲通」一聲很乾脆地跪在了馬謖的面前,泣道:「馬參軍,我對不起你……」

  「起來再說。」馬謖一動不動,冷冷地說道。陳松卻不起來,把頭叩得更低,背弓起來,仿佛無法承受自己巨大的愧疚。馬謖不為所動,保持著冰冷的腔調,近一步施加壓力。

  「我只想問一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我是迫於無奈,您知道,我還有家人,還有孩子……」陳松的聲音充滿了無可奈何的苦澀。

  馬謖聽到他的話,眉毛挑了起來。

  「哦?這麼說,是有人威脅你嘍?是誰?王平嗎?」

  「是,是的……」

  陳松囁嚅道,馬謖卻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陳兄,不要浪費你我的時間了。以王平的能力和權限,根本不可能欺瞞過丞相,那個威脅你的人究竟是誰?」

  陳松本來就很緊張,一下子被馬謖戳破了謊言,更加慌亂不已。後者直視著他,讓他簡直無法承受這種銳利無比的目光。已死的人忽然出現在他面前,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壓力,更何況這個人是因他的供詞而死的。

  「……是,是費禕……」

  馬謖聽到這個名字,痛苦地搖了搖頭。他最不願意知道的事實終於還是擺在了自己面前。其實從很早以前他就有了懷疑:街亭一戰的知情者除了馬謖、王平、陳松、黃襲、李盛和張休等高級軍官以外,還有那兩萬多名士卒,就算只有少部分的人逃回來,那麼知情的人也在五六千人以上。這麼多人不可能全部被王平收買的,假如真的認真做調查的話,不可能一點真相都查不到。

  而事實上,沒有一個證人能夠支持馬謖的供詞。換句話說,調查結果被修改過了,刻意只選擇了對馬謖不利的證詞。而唯一有能力這麼做的人,就是全權負責此事的費禕本人。

  「我是從街亭隨敗兵一起逃出來的,一回到南鄭,就被費……呃……費長史秘密召見。他對我說,只要我按照王平將軍的說法寫供詞,就可以免去我的死罪,否則不但我會被砍頭,我的家人也會連坐……」

  陳松繼續說著。馬謖閉上眼睛,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激動情緒,問道:「所以你就按照王平的說法修改了自己的供詞?」

  「……是,不過,參軍,我實在也是沒辦法呀。我兒子今年才七歲,如果我出了什麼事……」

  「黃襲也和你一樣受了脅迫,所以也這麼做了?」

  「是的,黃將軍和我一樣……不過李盛和張休兩位將軍卻拒絕了。」

  「所以他們被殺了,而你們還活著。」馬謖陰沉地說道。陳松為了避免談論這個,趕緊轉換了話題。

  「聽我在監獄裡的熟人說,李盛和張休兩個人在與費禕見面後,就得了怪病,嗓子腫大,不能說話,一直到行刑那天都沒痊癒。」

  「這也算是變相滅口,費禕是怕他們在刑場上說出什麼話來吧……」馬謖心想,如果自己不是在被關到軍正獄後就立刻得了「虜皰」,恐怕也難逃這樣的噩運。

  但是還有一個疑問馬謖沒有想明白,那就是為什麼費禕要幫他逃亡,直接將他在兵獄曹裡滅口不是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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